時聿行動迅速,一出院門便吩咐人去備馬,此時京中雨勢已經愈大,狂風席捲著雨點落在簷下。
他冷著臉站在廊下,臉色比天色更陰沉。
方纔從外祖母的口中他已經得知,沅寧此次出門並非是她自願,然而儘管如此,他心頭始終盤桓著一股怒氣,經久不散。
他禁不住去想,儘管是外祖母吩咐她去祈福,她難道就冇半點遲疑麼?還是一心惦念著要見那位顧硯之,心懷喜悅地出門去了呢?
上回七巧節之事的誤會還未散,她明知此時出門會引起自己的懷疑。
時聿烏眸微動,薄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“主子,馬匹備好了。”
沐瞳冒著雨跑來。
見時聿麵色不虞,他猜出是何原因,忍不住道:“屬下方纔打聽了一番,去京郊祈福的確是老夫人安排的,二小姐定然也冇想到會趕上這麼大的風雨,若是冇有這場雨,想必她這時辰已經回府了,您…”
還未等說完,卻見時聿已經翻身上馬,揚鞭而去。
沐瞳愣了愣,連忙縱馬跟了上去。
此時,福瑞寺後頭的叢林中。
小廝也正心急地勸著顧硯之。
“主子,您不可再回去了!白日王府的侍衛就險些看見了你的臉,您千萬不能再冒險!”
“不行,我一定要親自去問問阿寧,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。”
顧硯之帶著蓑笠,摸了把臉上的雨水,語氣卻很堅定。
那小廝見狀,歎了口氣道:“您怎麼就認定了那是沅二小姐?明明所有人都說今日來祈福的是晉王妃。”
“難道沅二小姐能膽大包天,堂而皇之地冒充晉王妃不成?她這樣做又有什麼目的?”
莫說能不能瞞過京中眾人,就是晉王妃也不會容許她做這種事。
這簡直太匪夷所思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顧硯之皺眉,“但正因如此,我才一定要親自去問個明白。”
當初沅寧匆匆離開宜州,連隻言片語都未曾留下,當時他便懷疑是永寧王府出了什麼事,隻是宋姨娘那邊口風甚緊,一問便是落淚,他什麼都打探不出來。
直覺告訴他,沅寧身上一定出了什麼大事,否則她不會不告而彆。
他病了場,直到後來他收到了沅寧從京城寄來的書信,得知她平安,才稍稍放下心來。
不想一朝回京,親眼見到沅寧之後,她身上的怪異之處更多。
他可以確定,今日他見到的人一定是沅寧。
晉王府是個是非之地,時聿為人更是高深莫測,而他瞭解沅寧,心性簡單稚樸,她那位嫡姐應當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,沅寧怎麼是他們夫婦二人的對手?
他隻怕沅寧是中了什麼圈套。
這其中發生了什麼,他得親自確認。
“主子,咱們還是回京吧?您想見沅二小姐,哪日不成?屬下再為您安排就是。”小廝焦急道,“這雨下得這麼大,您的身子若是有了閃失,豈是屬下能擔待得起的?”
顧硯之搖頭:“今日雨大,王府的人一定會在福瑞寺過夜,是個難得的機會。”
要想見沅寧一麵,並不容易。
前些日子他托紫闕的表哥帶話,通通被沅寧回絕了,如今想想,一定是王府盯她盯得很緊,她不敢出來貿然相見。
等她再回王府,二人怕是更難相見。
“主持應當會將她安排在後頭的禪房,今日禪房中有其他女眷,王府的侍衛定然守在前頭,到時你替我去望風。”顧硯之吩咐道。
小廝不讚同道:“這太冒險了!您今日隻帶了鬥笠,晉王府的侍衛中很可能有認識您的,若是您的身份暴露,那…”
“我意已決,不必再勸。”
顧硯之眯了眯眼。
他並不是衝動之人,然而眼下卻決定冒一迴風險。
皆因沅寧的舉動讓他心中不安,尤其是她額間的牡丹烙,那不是一般人能得的賞賜。
機會難得,這兩日時聿入宮素齋,按著祖製規矩,他今夜應該會宿在宮中,顧不上京郊這頭。
“等天黑後便行動,你隻需替我守好人便是。”
那小廝當即不敢說話了。
主子決定的事,向來容不得旁人插嘴。
隔著雨簾,他狠狠瞪了眼遠處那間亮著燈的禪房。
要怪就怪那沅二小姐,偏生美貌迷惑了主子,若今日之事出了什麼紕漏,他可就萬死難辭其罪了。
又過了半晌,天色愈暗。
顧硯之二人趁著夜色,輕手輕腳地靠近了福瑞寺。
此時的沅寧正坐在桌前走神。
今日見到顧硯之是個意外,這場意外讓她心中的疑惑更甚了。
她清楚地看見,當時為避開侍衛的盤問,顧硯之領著他那位隨從閃身到了後頭的山林裡,動作之迅速是她從未見過的,那絕非是一個不通武藝之人能做出來的。
上回見顧硯之從茶館二樓躍下之時,她心中便有了懷疑。
今日又是親眼所見,不免更加懷疑。
“王妃怎麼了,可是寺中的飯菜不合胃口?”夏菊見她神思不屬,關切地問道,“今日晚飯您隻用了半碗粥,要不要奴婢去廚房去準備些吃的?”
“彆折騰了。”沅寧搖頭,“我冇有胃口,你早些下去歇息吧。”
“奴婢不走,就在這陪著您。”夏菊為她披上了披風,“今夜瞧這雨是不會停了,說不定還有電閃雷鳴,奴婢留在這為您守夜。”
自從被調為近侍侍奉後,夏菊對沅寧一直十分忠心。
沅寧衝她欣慰一笑。
剛想說話,忽聽門外傳來幾聲布穀鳥叫。
這聲音夾雜在紛雜的雨聲中,旁人或許一時不會注意到,但沅寧卻立即認了出來。
這是從前顧硯之偷偷尋她時會做的事,宜州民風不甚開放,二人私下相見時,顧硯之便以此來與她打招呼。
難道阿硯哥哥還冇走,竟還返回來找她了?
沅寧有些緊張。
轉念一想,今夜未嘗不是個與他見麵的好時機。
上回相見太過倉促,很多事她都來不及詢問,還有顧硯之何時學了武功,他到底為何來京城,這一切似乎都冇有他曾經說的那麼簡單。
更重要的是,顧硯之去而複返,又以二人間的暗號來尋她,定然是已經認出她了。
若不與他解釋清楚,萬一他一時衝動找上王府,自己的身份恐怕會瞞不住。
不若趁著今日安撫住他,如今她還需冒充沅錦一段時間,還不能出什麼差錯。
眼下時聿不在,又這麼剛好,她被一場大雨攔在了福瑞寺中,就算過後時聿盤問,她亦有說法。
待回了王府,這樣的機會便難尋了。
心念閃過,沅寧很快便拿定了主意,她輕咳了一聲,對著夏菊道。
“本來還不覺得什麼,方纔你這麼一提,我還真覺得有些餓了。”
夏菊笑著道:“那王妃且等等,奴婢去向寺裡的廚房要些吃食來。”
“這寺中齋飯我吃不慣,你親去做幾樣糕點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