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柔回到沈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她在將軍府受了一肚子氣,進門就把桌上的茶具掃到地上,碎瓷片濺了一地。丫鬟們嚇得跪了一地,大氣不敢出。
“沈昭寧!”她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,“一個替嫁的賤人,也配在我麵前擺架子?”
王氏聽到動靜趕過來,看見滿地的碎瓷,皺起眉頭:“又怎麽了?不是去看那個小寡婦的笑話嗎?”
“看什麽笑話!”沈雲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眼眶通紅,“她是寡婦?她比誰都風光!”
王氏的臉色也沉了下來。她當初逼沈昭寧替嫁,是覺得蕭玄夜死了,將軍府是個火坑。誰知道那個死鬼將軍還有個超一品的爵位?早知如此,說什麽也不會讓那個小蹄子撿這個便宜。
“娘,”沈雲柔抓住王氏的袖子,“您得給我想想辦法!我不能讓她這麽得意!”
“想辦法?”王氏歎了口氣,“人家是超一品誥命,你爹才三品。我能有什麽辦法?”
“那就去找有辦法的人!”沈雲柔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“娘,您不是認識皇後娘娘身邊的人嗎?”
王氏愣了愣,然後明白了女兒的意思。她沉吟片刻,壓低聲音:“你是說……投靠皇後?”
“皇後本來就看將軍府不順眼。”沈雲柔的聲音也壓低了,“沈昭寧那個賤人,遲早要栽。與其讓她栽在別人手裏,不如讓我來——”
她沒有說完,但王氏已經懂了。
“讓我想想。”王氏站起來,在屋裏踱了幾步,“皇後娘娘那邊,確實有路子。你姨母的妯娌的妹妹,在皇後跟前當差。要是能搭上這條線……”
“娘!”沈雲柔站起來,“您還在猶豫什麽?沈昭寧騎到我頭上來了!您咽得下這口氣?”
王氏咬了咬牙。
“行。明天我就去遞帖子。”
沈雲柔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。那笑容甜得發膩,但眼睛裏沒有一絲笑意。
她想起三年前,鎮北將軍凱旋,她擠在人群裏遠遠看了一眼。馬上那個人銀甲白袍,眉目如刀——那是她的未婚夫。
可現在,這個替嫁的賤人搶了她的一切。
“沈昭寧,”她輕聲說,“你等著。”
三天後,沈雲柔的帖子遞進了宮。
皇後的答複來得很快——第二天就傳了話,讓沈雲柔進宮覲見。
沈雲柔換了一身最體麵的衣裳,戴了最貴的首飾,對著銅鏡照了又照。鏡子裏的人明豔動人,她滿意地笑了。
馬車在宮門口停下。沈雲柔跟著引路的太監,穿過重重宮門,來到皇後的寢宮。
皇後坐在鳳座上,手裏端著一盞茶,不緊不慢地喝著。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宮裝,頭上戴著九尾鳳釵,整個人端莊華貴,像一尊畫裏走出來的人。
沈雲柔跪下去,額頭磕在金磚上:“臣女沈雲柔,叩見皇後娘娘。”
皇後沒有讓她起來。她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,才開口:“你就是沈家的嫡女?”
“是。”
“本宮怎麽聽說——”皇後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沈雲柔臉上,“鎮北將軍的夫人,原本應該是你?”
沈雲柔的臉色變了一瞬。
“是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發虛,“臣女當初……身體不適,不能出嫁。所以讓表妹替臣女……”
“身體不適?”皇後笑了一聲,“還是嫌蕭玄夜死了,不肯嫁?”
沈雲柔的臉色徹底白了。她趴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“行了。”皇後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起來,“本宮不是要怪你。趨利避害,人之常情。”
沈雲柔鬆了一口氣,但不敢起來。
“抬起頭,讓本宮看看。”
沈雲柔抬起頭,對上皇後的目光。那雙眼睛很漂亮,但深得像一口井,看不到底。
皇後打量了她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是個美人。”她說,“起來吧。”
沈雲柔站起來,腿還有些軟。
“你來找本宮,是為了什麽事?”
沈雲柔咬了咬牙,撲通一聲又跪下了。
“皇後娘娘,臣女……臣女想求娘娘做主!”
“做主?”皇後挑眉,“做什麽主?”
“沈昭寧她……”沈雲柔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她搶了臣女的婚約,搶了臣女的誥命,還到處說臣女的壞話。臣女實在是……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!”
皇後看著她,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想讓本宮幫你對付她?”
沈雲柔不敢說話,隻是拚命點頭。
皇後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本宮可以幫你。”
沈雲柔猛地抬起頭,眼睛亮了起來。
“但你要替本宮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替本宮盯著將軍府。”皇後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沈雲柔心裏,“本宮總覺得,將軍府沒那麽簡單。你幫本宮盯著,有什麽異常,立刻來報。”
沈雲柔一怔:“盯著將軍府?”
“怎麽,不願意?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沈雲柔咬了咬牙,“臣女願意!”
“那就好。”皇後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去吧。本宮等你的訊息。”
沈雲柔磕了頭,退出寢宮。
走出宮門的時候,她的腿還在發軟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宮殿,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——她好像贏了,又好像輸了什麽。
但她沒有多想。
沈昭寧,你完了。
沈雲柔走後,皇後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這個蠢貨。”她放下茶杯,聲音冷得像冰,“被人搶了婚約,就隻會哭哭啼啼。”
身邊的宮女小心翼翼地問:“娘娘,您真要幫她?”
“幫她?”皇後冷笑,“本宮是利用她。沈昭寧那個小寡婦,本宮早就想動她了。但將軍府那邊盯得太緊,不好下手。現在有人送上門來當槍使,不用白不用。”
“那娘娘打算怎麽做?”
皇後沒有回答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陰沉沉的天。
“蕭玄夜……”她輕聲說,“你到底死沒死?”
沒有人回答。
皇後站了很久,忽然轉身。
“傳令下去,加派人手盯著將軍府。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——”皇後頓了頓,“讓人去查查,沈昭寧嫁進將軍府之後,都見了什麽人,做了什麽事。事無巨細,全部報上來。”
“是。”
皇後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。
茶已經涼了。她喝了一口,皺了皺眉。
“沈家的人,”她說,“果然都是禍害。”
將軍府。
這天深夜,沈昭寧照例去密室換藥。
推開門,她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蕭玄夜靠在榻上,臉色慘白,嘴唇發紫,額頭沁出冷汗。他的手指攥著榻沿,骨節泛白,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“蕭玄夜!”沈昭寧快步走過去,拆開他手臂上的繃帶。
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變成了青黑色,黑色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向肩膀蔓延。
“毒發了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但手沒有抖,“你為什麽不叫我?”
“叫了你也幫不上忙。”蕭玄夜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忍極大的痛苦,“忍一忍就過去了。”
“忍一忍就過去了?”沈昭寧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,“你知不知道這毒入心脈會死?”
她沒有等他回答,轉身從藥箱裏取出銀針和金針。
“會有點疼。”她說。
“不怕疼。”
沈昭寧沒有再說話。她用銀針封住他心脈周圍的穴位,防止毒氣攻心,然後用金針挑開傷口,擠出黑色的膿血。
蕭玄夜一聲沒吭,但他的手指把榻沿攥出了裂痕。
整整一個時辰,沈昭寧一直在施針、換藥、擠血。她的手沒有抖,但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,傷口終於流出了紅色的血。
沈昭寧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榻邊。
“好了。”她說,“毒清了大半。”
蕭玄夜沒有說話。他閉著眼,臉色還是白的,但嘴唇已經恢複了血色。
“沈昭寧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沈昭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確實在抖。剛才施針的時候太專注了,現在放鬆下來,手指抖得厲害。
“沒事。”她說,“緩一緩就好了。”
蕭玄夜摸索著碰到她的手,握住。他的手指還是涼的,但比剛才暖了一些。
“謝謝你。”他說。
沈昭寧一怔。這是蕭玄夜第一次對她說謝謝。
“不用謝。”她說,“你死了,沒人幫我查案。”
蕭玄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我不會死。”
又過了兩天。
沈昭寧正在給蕭玄夜換藥,蕭玄夜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怎麽了?”
“有人來了。”他側耳聽了聽,“是宮裏的人。”
沈昭寧心裏一緊。
“皇後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蕭玄夜鬆開她的手腕,“是來宣旨的。”
果然,片刻之後,青禾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小姐,宮裏來人了!說皇後要見您!”
沈昭寧麵色不變,換了一身衣裳,跟著傳旨的太監進了宮。
皇後的寢宮比她想象的要大,但也比她想象的要冷。金碧輝煌的裝飾遮不住那股陰冷的氣息,像這座宮殿的主人一樣。
皇後坐在鳳座上,手裏端著一盞茶,不緊不慢地喝著。
“起來吧。”她的聲音很溫和,但沈昭寧聽出了溫和底下的刀。
“謝皇後娘娘。”
皇後打量了她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本宮聽說,你嫡姐去將軍府鬧事,被你氣得不輕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沈昭寧垂首,“姐姐來看望臣妾,臣妾以禮相待。”
“以禮相待?”皇後放下茶杯,“本宮怎麽聽說,你拿誥命的品級壓她?”
沈昭寧麵色不變:“姐姐是臣妾的姐姐,臣妾不敢。隻是姐姐提到皇後娘娘時,語氣有些不敬,臣妾提醒了她一句。”
皇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沈雲柔提到本宮?”
“是。”沈昭寧抬起頭,看著皇後的眼睛,“姐姐說——‘皇後娘娘說了,將軍府的事遲早要算清楚’。臣妾怕姐姐說錯話連累皇後娘娘,所以讓她慎言。”
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。沈昭寧站在那裏,不卑不亢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“你倒是個聰明人。”皇後重新端起茶杯,“比沈雲柔聰明多了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行了。”皇後放下茶杯,“本宮今日叫你來,是想告訴你——將軍府的事,本宮會查清楚。蕭將軍為國捐軀,他的遺孀,朝廷不會虧待。”
沈昭寧福了福身:“謝皇後娘娘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昭寧退出寢宮,走到宮門口時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她知道,皇後今天的召見不是關心,是警告。
當天深夜,沈昭寧從密室換完藥出來,正要回房,蕭玄夜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別動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沈昭寧聽出了裏麵的警覺。
“怎麽了?”
“有人。”蕭玄夜側耳聽了聽,“三個。武功不弱。”
沈昭寧心裏一沉:“皇後的人?”
“應該是。”
話音剛落,密室外傳來一聲極輕的“哢嗒”——是門栓被撥開的聲音。
“躲到裏麵去。”蕭玄夜鬆開她的手腕,摸索著拿起榻邊的劍。
“你的眼睛——”
“能聽見。”
沈昭寧沒有躲。她從袖中摸出銀簪,退到牆角。
密室的木門被一腳踹開。三個黑衣人衝進來,刀光在燭火下閃了一下。
蕭玄夜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。他的劍比聲音還快——第一劍刺穿第一個黑衣人的喉嚨,第二劍削斷第二個黑衣人的刀,第三劍——
第三個黑衣人繞到他身後,舉刀砍向他的後頸。
沈昭寧沒有猶豫。她手中的銀簪飛出去,精準地紮進黑衣人的手腕。刀“哐當”落地,蕭玄夜的劍已經到了——
三具屍體倒在密室裏。從第一個黑衣人進門到最後一個倒下,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。
蕭玄夜拄著劍,胸口劇烈起伏。
“受傷了?”沈昭寧跑過來,上下打量他。
“沒有。”蕭玄夜說,“你呢?”
“沒有。”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
密室外,周放舉著刀衝進來,看見滿地的屍體,愣住了。
“將軍,夫人,你們……”
“處理幹淨。”蕭玄夜收回劍,“不要驚動外麵。”
“是。”
沈昭寧靠在牆上,看著地上的屍體,手指還在發抖。
蕭玄夜摸索著碰到她的手,握住。
“怕了?”
“沒有。”沈昭寧說,“隻是……不習慣。”
“以後這種事會更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蕭玄夜沒有鬆開她的手。
又過了幾天。
沈昭寧正在給蕭玄夜換藥,蕭玄夜忽然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,塞進她手裏。
是一塊令牌。銅鑄的,正麵刻著一個“蕭”字,背麵是虎紋,邊緣磨損嚴重。
“這是……”沈昭寧低頭看著令牌。
“虎符。”蕭玄夜說,“京郊駐軍的調動信物。整個京城,隻有這一塊。”
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給我這個做什麽?”
“以防萬一。”蕭玄夜的聲音很平靜,“太後壽辰那天,你進宮取證據。如果出了意外,你進不了宮,或者進了宮出不來——用這個,調京郊駐軍。”
沈昭寧的手指在發抖。
“蕭玄夜,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?這是你的命。”
“不是我的命。”蕭玄夜看著她,“是你的命。”
沈昭寧怔住了。
“沈家的案子,比我重要。”蕭玄夜說,“沈家的清白,比我重要。你——比我重要。”
沈昭寧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“拿著。用不上最好。但如果用上了——別猶豫。”
沈昭寧攥緊了虎符,金屬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蕭玄夜。”她說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那天出不來——”
“沒有如果。”蕭玄夜打斷她,“你必須出來。”
沈昭寧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我出來。”
她把虎符貼身收好,和那枚蕭字令牌放在一起。
兩枚令牌,一銅一鐵,在懷裏輕輕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那聲音像是在說——你從來不是一個人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,灑下一地清輝。
沈昭寧站在窗前,看著那輪月亮,嘴角微微揚起。
三天。再等三天。
到時候,她要把她父親拚了命留下的東西,全部取出來。
那是沈家的清白,也是蕭玄夜父親臨終前的囑托。
她不會讓任何人失望。
將軍府牆外的暗巷裏,那個人影在簿子上寫了一句:“新夫人連日閉門不出,未見異常。沈家嫡女已進宮見皇後,似已投靠。”
他合上簿子,縮回暗處,心裏嘀咕:這沈家嫡女真是個蠢貨,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。
暗巷重歸寂靜。
密室裏的燭火又跳了一下。
蕭玄夜睜開眼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。
三天。
他閉上眼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三天之後,一切都會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