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寧發現那個暗格,純屬偶然。
那天下午,她照例在靈堂跪了半個時辰,起身時腿麻得厲害。老吳勸她回房歇著,她搖了搖頭,說想去書房找幾本經書來念,順便看看將軍有沒有留下什麽遺物,日後好整理歸檔。
將軍府的書房在前院東側,不大,但收拾得整齊。書架上的書不多,大多是兵書和史冊,還有一些邊關的地圖。沈昭寧隨手翻了幾本,目光忽然落在書架最裏層的一本手劄上。
手劄的封皮是深藍色的,邊角磨損嚴重,顯然被人反複翻過。她抽出來,翻開第一頁——
字跡蒼勁有力,但越往後越潦草,像是寫的人在忍受極大的痛苦。
“建安十七年春,北狄犯境,陛下命臣出征。臨行前,沈懷山來送臣。他說:‘蕭兄,此去凶險,萬事小心。’臣笑他婆婆媽媽。他說:‘不是婆婆媽媽。是有些話,不說就沒機會了。’臣問他什麽話。他沉默了很久,說:‘如果有一天,沈家出了事,替我照顧好昭寧。’”
沈昭寧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這是蕭玄夜父親的手劄。
她的心怦怦直跳,繼續往下翻。
“建安十九年,臣重傷回京,沈懷山來看臣。他說朝中有人彈劾沈家通敵,他可能要出事。臣問他是誰在背後搞鬼。他說:‘是宮裏的人。但臣沒有證據。’臣說:‘沒有證據就去找。’他苦笑:‘找到了又怎樣?要扳倒那個人,需要先帝的密詔。’”
沈昭寧的呼吸急促起來。她飛快地往後翻,手劄的最後幾頁幾乎認不出字跡——
“建安二十年三月初九,沈懷山入獄。臣進宮求見先帝,先帝不見。臣跪在太和殿外跪了一夜,天亮時,孫公公出來說:‘蕭將軍,回去吧。先帝有先帝的難處。’”
“三月初十,沈家滿門抄斬。臣站在刑場外麵,看著沈懷山的頭落在地上。臣沒有哭。但臣知道,從今天起,臣欠沈家一條命。”
“三月十五,臣收到沈懷山托人送來的密信。信裏隻有一張紙條,上麵寫著——‘密道藏證,尋蕭氏。若臣不測,望蕭兄護昭寧周全。’”
手劄到這裏就斷了。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,寫得歪歪扭扭,像是在彌留之際留下的——
“玄夜,替爹查清楚。沈家是冤枉的。”
沈昭寧捧著那本手劄,手指在發抖。
她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把手劄塞進袖中。
傍晚,沈昭寧端著藥碗去密室。
蕭玄夜今天的狀態比昨天好了一些,臉色沒那麽蒼白了。他聽到她的腳步聲,偏了偏頭。
“今天來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沈昭寧在他對麵坐下,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始換藥,“我在書房發現了一樣東西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手劄,放在他手邊。
“你父親的手劄。”
蕭玄夜的手指摸到那本手劄的封皮,整個人僵住了。
“裏麵寫了什麽?”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沈昭寧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寫了我父親和你父親的交情。寫了我父親入獄前去找過他。寫了——”她頓了頓,“寫了他臨終前托付給你的事。”
蕭玄夜沒有說話。他翻開手劄,手指在紙頁上慢慢摸索。他看不見,但他認得父親的筆跡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像一把鈍刀,一刀一刀地剜進他心裏。
沈昭寧沒有說話,隻是坐在旁邊,安靜地等著。
過了很久,蕭玄夜合上手劄。
“我父親……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他死的時候,我不在身邊。”
沈昭寧心裏猛地一緊。
“我在戰場上。”蕭玄夜說,“收到訊息的時候,已經過了七天。我趕回京城,他已經下葬了。我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麵。”
他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劄的封皮。
“我一直在想,他臨終前想對我說什麽。現在我知道了。”
他抬起頭,雖然看不見,但臉準確地朝向沈昭寧的方向。
“‘替爹查清楚。沈家是冤枉的。’”
沈昭寧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“蕭玄夜。”她說。
“嗯?”
“你父親和我父親,都是好人。”
“好人沒好報。”蕭玄夜的聲音很淡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沈昭寧一怔——那是她昨天說過的話。
“但好人的孩子,還在。”蕭玄夜繼續說,“所以他們的冤屈,總會有人來洗。”
沈昭寧看著他,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比她以為的要堅強得多。
“會的。”她說,“我們一起。”
蕭玄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一起。”
換完藥,沈昭寧沒有急著走。她坐在榻邊,把手劄翻到最後一頁。
“你父親在最後寫了一句——‘密道藏證,尋蕭氏’。和我父親留下的紙條差不多。看來他們都知道密道裏有東西,隻是來不及取出來。”
“你覺得是什麽?”
“證據。”沈昭寧說,“能扳倒皇後的證據。”
她頓了頓,又翻到前麵那頁。
“你父親還寫了一句話——‘要扳倒那個人,需要先帝的密詔’。”
蕭玄夜的手指在榻沿上收緊,骨節泛白。
“先帝的密詔……”他的聲音有些啞,“我父親查了三年,都沒找到的東西。如果先帝真的留下過密詔,那它一定在密道裏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因為最安全的地方,就是最危險的地方。”蕭玄夜說,“皇後不會想到,先帝會把密詔藏在冷宮下麵的密道裏。”
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所以密道裏不隻有皇後通敵的證據,還有先帝的密詔。”
“對。”蕭玄夜說,“拿到密詔,我們就有了尚方寶劍。到時候,皇後就算再厲害,也翻不了天。”
沈昭寧攥緊了手劄。
“我一定要進去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蕭玄夜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,“是我們。”
沈昭寧看著他。
“你的眼睛還沒好——”
“你配的新藥比預想的見效快。”蕭玄夜說,“前天拆繃帶的時候,已經能看見模糊的影子了。再過十天,應該就能看清。”
“十天之後,剛好是太後壽辰。”沈昭寧接道。
“嗯。”蕭玄夜點頭,“太後壽辰那天,命婦進宮賀壽。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宮,不會引起懷疑。”
沈伯住進將軍府的第五天,沈昭寧收到了一張紙條。紙條是沈安從宮裏傳出來的,隻有一行字:“冷宮廢井,換崗空檔,寅時末到卯時初。”
她需要進宮的理由。太後壽辰還有半個月,等不了那麽久。
深夜,她趁蕭玄夜睡下,悄悄溜出新房,去後院找沈伯問清楚路線。她沒有告訴任何人——包括蕭玄夜。
回來的時候,她推開密室的門,愣住了。
蕭玄夜坐在榻上,沒有纏繃帶的眼睛直直地朝向她的方向。他的臉色很沉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“你出去了。”他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嗯。去找沈伯問路線。”
“為什麽不告訴我?”
“你在睡覺。”
蕭玄夜的手指攥緊了榻沿,骨節泛白。
“你知不知道外麵有多危險?皇後的人盯著將軍府,你一個人去找沈伯,萬一被人看見——”
“沒有被抓。我很小心。”
“小心?”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,“你連暗衛都沒帶!如果被人跟蹤,將軍府就暴露了!”
沈昭寧一怔:“暗衛?”
“我派了暗衛守著你,你倒好,把人甩了。”蕭玄夜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,“你從新房溜出去的時候,暗衛跟到後院門口就被你關在門外了。”
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不知道。她以為自己很小心。
蕭玄夜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幾乎聽不見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有多擔心?”
沈昭寧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還沒有完全恢複,看不清她的臉。但他臉上的表情,她看得很清楚——那不是憤怒,是恐懼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說,“下次出門,我會告訴你。”
“沒有下次。”蕭玄夜說,“下次要出去,我陪你。”
“你的眼睛還沒好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他打斷她,“能看見路就行。”
又過了三天。
這天上午,沈昭寧正在靈堂跪著,青禾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小姐,宮裏來人了!”
“誰?”
“皇後身邊的李公公。說是替皇後來給將軍上香。”
沈昭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麵上沒有流露分毫。
“請。”
李公公站在院子裏,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。他四十來歲,白白胖胖,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,看著和和氣氣。
“咱家給夫人請安。”李公公躬身行禮,“皇後娘娘聽說將軍的事,心裏難過,派咱家來給將軍上柱香,聊表心意。”
沈昭寧福了福身:“勞煩公公跑一趟。”
李公公走進靈堂,上了香,鞠了躬。然後他轉過身,看著那口黑漆棺材,忽然說:“夫人,咱家有個不情之請。”
“皇後娘娘說,將軍為國捐軀,功在社稷。她想親眼看看將軍的遺容,也算盡了心意。”
沈昭寧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。
開棺。如果棺材開啟,裏麵是空的——一切都完了。
“公公,”她穩住聲音,“將軍是染疫而亡。大夫說,棺材不能開,怕疫氣外泄,傷及旁人。”
“夫人放心,咱家命硬,不怕。”
“公公——”沈昭寧的聲音忽然帶了幾分哽咽,“將軍死得慘,屍骨不全。臣妾不想讓他走得不體麵。”
李公公的笑容收了起來。
“夫人,這是皇後娘孃的旨意。”
沈昭寧擦了擦眼角,聲音更啞了:“公公也是男人。如果公公的夫人病逝,您願意讓外人開棺看她嗎?”
她“撲通”一聲跪下。
“臣妾求公公——給將軍留個體麵。”
院子裏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老吳跪下了,青禾跪下了,連幾個仆役都跟著跪下了。
李公公站在原地,臉色變了又變。
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昭寧,又看了看那口棺材,沉默了很久。
“罷了。”他說,“咱家回去稟報皇後娘娘,就說……將軍遺體不便瞻仰。”
沈昭寧磕了一個頭:“多謝公公。”
李公公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夫人,咱家還會再來的。”
沈昭寧跪在地上,看著他消失在門外,直到腳步聲完全聽不到了,才慢慢站起來。腿軟得厲害,她扶著棺材站了好一會兒,才緩過來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禾的聲音在發抖,“您剛才嚇死我了。”
沈昭寧深吸一口氣,擦了擦臉上的淚。
“沒事了。”
李公公走後第三天,沈昭寧正在靈堂跪著,青禾又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小姐,表小姐來了!”
沈昭寧手上的香沒停:“來了就來了,慌什麽。”
“可是、可是表小姐帶了好多人,氣勢洶洶的……”
沈昭寧把香插進香爐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“讓她在前廳等著。”
她走到前廳時,沈雲柔已經等得不耐煩了。一身石榴紅裙,頭上金釵步搖叮當作響,排場擺得十足。
看見沈昭寧出來,沈雲柔的眼神從上到下把她颳了一遍,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。
“喲,妹妹。守寡的日子,過得還好吧?”
沈昭寧在主位上坐下,示意青禾上茶。
“姐姐有心了。”她說,語氣平淡,“將軍府的門檻高,姐姐還願意來,妹妹受寵若驚。”
沈雲柔的臉色變了一瞬。論品級,她得給沈昭寧行禮,但她顯然沒打算行禮。
她在客位上坐下,翹起二郎腿,目光在廳裏轉了一圈:“嘖嘖,將軍府怎麽冷清成這樣?妹妹,你不會是嫁進來受苦的吧?”
“將軍為國捐軀,將軍府自然要節儉。”沈昭寧端起茶盞,“姐姐不懂這些,也正常。”
沈雲柔的笑僵在臉上。
她想起三年前,鎮北將軍凱旋,她擠在人群裏遠遠看了一眼。馬上那個人銀甲白袍,眉目如刀——那是她的未婚夫。
可現在,這個替嫁的賤人搶了她的一切。
“妹妹真是好命。”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“替人守寡都能守出個誥命來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昭寧端起茶,抿了一口,“姐姐當初要是沒退婚,這誥命就是姐姐的了。”
沈雲柔氣得渾身發抖,正要發作,忽然想起什麽,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。
“妹妹,”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“你以為這誥命能保你一輩子?皇後娘娘說了,將軍府的事,遲早要算清楚。”
她說完,甩袖子走了。走到門檻時裙擺被絆了一下,踉蹌了一步,被婆子一把扶住。
“小姐小心——”
“滾!”
她頭也不回地衝出去了。
沈昭寧坐在原地,眉頭微皺。
皇後。
沈雲柔已經搭上皇後了。
她放下茶盞,站起身,往後院走去。
“青禾,今天的事,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。”
青禾雖然不明白為什麽,但還是乖乖點頭:“知道了,小姐。”
傍晚,沈昭寧端著藥碗去密室。
蕭玄夜今天的狀態比昨天好了一些,臉色沒那麽蒼白了。
“聽說你今天有客人?”他接過藥碗,問得很隨意。
“我嫡姐。”沈昭寧說,“來看我笑話。”
“看成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沈昭寧在他對麵坐下,“她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——‘皇後娘娘說了,將軍府的事遲早要算清楚’。”
蕭玄夜喝了一口藥,苦得皺了皺眉。
“皇後果然找上她了。”
“她蠢,容易被當槍使。”沈昭寧說,“你說過的。”
蕭玄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:“你倒是記得清楚。”
“你說的話,我都記得。”
這句話說出口,兩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沈昭寧別過臉,假裝去收拾藥箱。蕭玄夜轉過頭,假裝去看牆上的影子。
“沈昭寧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嫡姐的事,如果需要幫忙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沈昭寧接過碗,站起身,“你現在不適合出麵。而且,這是我沈家的事,我得自己來。”
“逞強。”
“不是逞強。”沈昭寧看著他,“是分得清輕重。你的命比她的命值錢,不能因為你幫我出頭,讓皇後抓到把柄。”
蕭玄夜的手指在榻沿上敲了兩下,沒說話。
沈昭寧推門走了。
密室裏,蕭玄夜靠在榻上,嘴角的弧度久久沒有散去。
周放從角落裏探出頭來,小聲嘀咕:“將軍,夫人好像不需要咱們幫忙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萬一表小姐真來找麻煩——”
“她說了自己能處理。”蕭玄夜閉上眼,“信她。”
周放撓了撓頭,總覺得將軍最近變得有點不一樣。
但他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。
夜深了。
沈昭寧坐在窗前,手裏捏著那本手劄。
她翻到最後一頁,又看了一遍那句話——“玄夜,替爹查清楚。沈家是冤枉的。”
她把書合上,貼在胸口。
“爹,”她低聲說,“女兒找到他了。蕭家的兒子,和您說的一樣,不會差。”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,灑下一地清輝。
沈昭寧抬起頭,看著那輪月亮,嘴角微微揚起。
十天。再等十天。
到時候,不管密道裏有什麽,她都要把它取出來。
那是她父親的清白,也是蕭玄夜父親臨終前的囑托。
她不會讓任何人失望。
將軍府牆外的暗巷裏,那個人影在簿子上寫了一句:“新夫人今日未見異常。皇後派人弔唁,被新夫人擋回。沈家嫡女來訪,被新夫人氣走。嫡女走前提到皇後,似已投靠。”
他合上簿子,縮回暗處。
暗巷重歸寂靜。
密室裏的燭火又跳了一下。
蕭玄夜睜開眼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。
十天。
他閉上眼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