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八,太後壽辰。
天還沒亮,將軍府就亮起了燈。青禾手忙腳亂地幫沈昭寧換上誥命朝服——深青色的大袖衫,金線繡的翟紋,頭上是沉甸甸的金冠。銅鏡裏的人影端莊肅穆,和她平時判若兩人。
“小姐真好看。”青禾小聲說。
沈昭寧沒有接話。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銀簪——那是她父親留給她的,也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。進宮不能帶利器,但一根簪子,沒人會查。她又摸了摸腰間,那裏貼身藏著一塊油布,是下井之前要裹證據用的。
“走吧。”
馬車在宮門口停下時,天剛矇矇亮。周放換了一身太監的衣裳,縮著脖子跟在沈昭寧身後,別扭得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。他的步子邁得又小又碎,腰彎著,手縮在袖子裏,怎麽看怎麽不像。
“夫人,”他小聲說,聲音又細又尖,故意捏著嗓子,“將軍說了,讓屬下寸步不離跟著您。”
沈昭寧看了他一眼:“你正常說話就行。太監也有嗓子粗的。”
周放鬆了一口氣,聲音恢複如常:“可屬下真不想進後宮啊……這要是被人發現了……”
“發現了你就說你是新來的。”沈昭寧麵不改色,“別慫。”
周放苦著臉,跟在後麵,嘴裏小聲嘀咕:“將軍自己在外麵喝茶,讓屬下進來送死……”
沈昭寧沒理他。
宮門前已經停滿了各府的馬車,命婦們三三兩兩地往裏走,衣裳鬢影,珠翠滿頭。
沈昭寧下車時,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。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起——
“這就是沈家的那個……替嫁的?”
“聽說蕭將軍死的時候,她一個人跪在靈堂,哭都沒哭一聲。”
“嘖嘖,也是可憐。年紀輕輕就守了寡。”
沈昭寧麵不改色地往前走,彷彿那些聲音都是耳旁風。
周放跟在後麵,緊張得手心全是汗,步子越走越別扭。
“你正常走。”沈昭寧低聲說。
“我正常走是什麽樣來著……”周放喃喃自語,同手同腳地邁了兩步。
沈昭寧深吸一口氣,不再看他。
壽宴設在慈寧宮的正殿。太後坐在上首,六十來歲,頭發花白,麵容慈和。皇後坐在她右手邊,端莊華貴,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沈昭寧隨著命婦們一起行禮、祝壽、獻禮。她準備的賀禮是一幅自己繡的百壽圖——將軍府拿不出什麽值錢的東西,她也樂得低調。
太後看了她的賀禮,點點頭:“是個手巧的。蕭將軍為國捐軀,你年紀輕輕就守了寡,難為你了。”
沈昭寧垂首:“臣妾分內之事。”
皇後在旁邊笑了笑:“太後說得是。鎮北將軍是國之棟梁,他的遺孀,朝廷自當照拂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但沈昭寧聽出了另一層意思——“遺孀”兩個字,是在提醒所有人,蕭玄夜已經死了,將軍府翻不了身。
沈昭寧麵色不變,再次行禮謝恩。
壽宴過半,沈昭寧藉口更衣,帶著周放出正殿。
“夫人,”周放壓低聲音,“咱們去哪?”
“別說話,跟著我。”
沈昭寧沿著遊廊快步往前走,目光掃過每一道門、每一堵牆。她之前已經把皇宮的地圖背得滾瓜爛熟——冷宮在西北角,從慈寧宮過去,要穿過三道門。
第一道門,沒人。第二道門,也沒人。她正要穿過第三道門時,一隻手忽然從側麵伸出來,拽住了她的袖子。
“嫂嫂這是要去哪?”
沈昭寧回頭,看見趙清漪站在廊柱後麵。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,臉上沒什麽表情,但那雙眼睛像兩把刀,把沈昭寧從上到下颳了一遍。
“公主?”沈昭寧不動聲色,“臣妾更衣迷了路,正要回去。”
“迷路?”趙清漪慢慢走過來,“冷宮的方向,可不是迷路能走到的地方。”
沈昭寧心裏一緊,但麵上沒有流露分毫。
“臣妾不知道這是冷宮的方向。臣妾隻是隨便走走。”
趙清漪盯著她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她的目光從沈昭寧臉上移開,掃了一眼她身後的周放。
“這是你的太監?”她問。
“是。”沈昭寧麵不改色,“新來的。”
趙清漪又看了周放一眼。周放縮著脖子,弓著腰,恨不得把頭縮排腔子裏。他的腿在發抖——不是因為害怕公主,是因為他一個武將,實在裝不像太監。
趙清漪收回目光,沒有再多問。
“嫂嫂,”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“本宮勸你一句——有些事,不該你管的,就別管。有些人,不該你見的,就別見。”
沈昭寧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公主說的是什麽?臣妾不明白。”
趙清漪沒有回答。她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,輕輕擦了擦嘴角,然後轉身走了。
走出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:“嫂嫂,本宮和蕭將軍從小就在一起讀書。他寫字的時候喜歡咬筆杆,練劍的時候總是不戴護腕——說了多少次都不聽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他是什麽樣的人,本宮比你清楚。”
“將軍府的水,很深。嫂嫂一個外人,別把自己淹死了。”
她走了,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周放嚇得臉都白了,等公主走遠纔敢出聲:“夫人,公主她……”
“走。”沈昭寧拉著周放,快步往回走。
她沒有去冷宮。
趙清漪的出現不是偶然——她在盯著自己。如果今天硬闖冷宮,不僅拿不到證據,還會打草驚蛇。
壽宴繼續,沈昭寧麵色如常地坐著,但腦子裏一直在轉。
趙清漪為什麽要盯著她?是為了皇後,還是為了她自己?她說的那些話——咬筆杆、不戴護腕——是編的,還是真的?
沈昭寧發現自己答不上來。她確實不瞭解蕭玄夜。他們之間隻有契約,沒有別的。
這個念頭像一根針,紮了她一下。很輕,但確實紮了。
“夫人,”周放湊過來小聲說,“公主說她從小就認識將軍……”
沈昭寧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她——”
“別問了。”沈昭寧放下茶杯,“回去再說。”
壽宴散後,沈昭寧沒有急著出宮。夕陽已經西沉,天邊燒起一片紅雲。再過半個時辰,宮門就要關了。
她在慈寧宮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著命婦們三三兩兩地離開。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她轉身往禦花園的方向走去。
周放急得直拽她的袖子:“夫人,宮門要關了——”
“你在這裏等著。”沈昭寧甩開他的手,“一盞茶的功夫,我還不回來,你就去找蕭玄夜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聽話。你在外麵把風,有人來了學貓叫。”
“我不會學貓叫——”
“那就學狗叫。隨便什麽,能報信就行。”
沈昭寧不等他回答,快步穿過禦花園,按照沈安說過的路線,找到了冷宮牆外的那口廢井。
井口被枯藤和落葉蓋著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她蹲下來,撥開枯藤,往下看了一眼——井很深,黑漆漆的看不到底。
她抓住井壁上的藤蔓,翻身下了井。
井壁濕滑,長滿了青苔。她用手指摳住磚縫,一點一點往下挪。空氣越來越潮濕,帶著一股腐朽的黴味。
大約下了三四丈,她的腳踩到了石頭——不是水,是井底的石板。
她摸到井壁上的機關——一個凸起的磚塊。按下去,耳邊傳來沉悶的“哢嗒”聲,一塊石板向內滑開,露出一條狹窄的甬道。
沈昭寧側身擠了進去。
甬道很矮,她幾乎要彎著腰才能走。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浮雕——龍、鳳、祥雲,是先帝時期的樣式。她的手指撫過那些浮雕,心跳越來越快。
甬道盡頭,是一扇石門。
門上刻著一個“沈”字。
沈昭寧的手指微微發抖。
這是沈家造的密道。她父親的手筆。
她找到了。
她用沈家祖傳的手法開啟機關——左三圈,右兩圈,再往下按。石門無聲地滑開,露出一間不大的密室。
密室裏放著一排木架,上麵擺滿了卷宗和賬冊。沈昭寧快步走過去,翻開最上麵的一本——
是沈家的兵器賬冊。真品。
她又翻開第二本——是皇後與北狄往來的密信。信紙已經泛黃,但上麵的字清清楚楚。每一封都有皇後的私印。
她的眼眶忽然發酸。
證據。她父親拚了命留下的證據,就在這裏。
她把密信和賬冊塞進隨身的布包裏,正要離開,目光忽然落在角落裏的一個小匣子上。
匣子是紫檀木的,上麵刻著龍紋——是宮裏的東西。
她開啟匣子,裏麵是一道明黃色的絹帛。
先帝密詔。
沈昭寧的手徹底抖了。她展開絹帛,上麵的字跡蒼勁有力——
“朕若有不測,著鎮北將軍蕭玄夜持此詔清君側。皇後通敵,勾結北狄,出賣軍情,陷害忠良,罪不容誅。”
她把密詔小心地收進懷裏,用油布裹好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甬道口時,她忽然停住了。
上麵有聲音。
不是風聲——是腳步聲。很多人的腳步聲。
沈昭寧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她靠在井壁上,屏住呼吸,聽著上麵的動靜。
“公主說了,今天有人會來冷宮。”一個男人的聲音,陰冷得像蛇,“給我搜。”
沈昭寧閉上眼睛。
趙清漪。
她果然沒有生病。
她在這裏等著她。
井口上方,周放已經被兩個侍衛按在地上,嘴被堵住。他本想掙紮,但想起自己現在是個“太監”,縮著身子瑟瑟發抖,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“嗚嗚”聲。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轉,把周圍的地形、侍衛的人數、公主站的位置,一一記在心裏。
趙清漪站在井邊,低頭看著黑洞洞的井口,嘴角噙著淡淡的笑。
“嫂嫂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,“出來吧。底下涼,別凍著了。”
沉默。
趙清漪的笑容慢慢斂去。
“嫂嫂,本宮數到三。你不出來,本宮就讓人往井裏倒油。”
她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一。”
沈昭寧在井底,攥緊了懷裏的布包。
“二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,抬頭看了一眼井口透進來的光。
“三——”
“不用數了。”
沈昭寧的聲音從井底傳上來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“我出來。”
她抓住藤蔓,一點一點往上爬。
爬到井口時,兩個侍衛把她拽了上來。她的衣裳濕了半邊,頭發上掛著枯葉,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趙清漪看著她,目光複雜。
“嫂嫂,本宮給過你機會的。”
沈昭寧沒有說話。她隻是站在那裏,看著趙清漪的眼睛。
趙清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掃過她鼓囊囊的衣襟——那裏明顯藏著東西。
但她沒有讓人搜。
如果搜出來,她就必須交給皇後。交給皇後,蕭玄夜就完了。
她可以抓人,但她不能親手毀了他。
“把她帶回去。”她轉過身,聲音淡淡的,“等皇後娘娘回來處置。”
兩個侍衛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沈昭寧。
周放在旁邊“嗚嗚”地叫了兩聲,被侍衛一腳踹翻。
沈昭寧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。
別動。別出聲。
周放的眼眶紅了,但聽話地縮在地上,沒有再動。
冷宮的門在身後關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偏殿的門關上的瞬間,周放被兩個侍衛拖到了冷宮外麵的院子裏。
“這個太監怎麽辦?”一個侍衛問。
另一個侍衛踢了周放一腳:“公主說了,先把人關起來,等皇後娘娘來了再處置。”
周放縮在地上,瑟瑟發抖,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“嗚嗚”聲。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轉,把周圍的地形、侍衛的人數、院子的出口,一一記在心裏。
兩個侍衛把他拖進一間柴房,扔在地上,鎖上了門。
周放趴在地上,聽著外麵的腳步聲走遠,才慢慢爬起來。他活動了一下被綁麻的手腕,從靴筒裏摸出一片薄薄的刀片——那是他出門前蕭玄夜塞給他的。
“萬一出了事,這個能救你的命。”將軍當時說。
周放用刀片割斷繩子,貼在門縫裏聽了一會兒。外麵沒有動靜。
他輕輕推開門,探出頭去——院子裏空無一人,侍衛不知道去了哪裏。
他沒有多想,貓著腰溜出院子,翻過後牆,消失在夜色中。
偏殿裏,沈昭寧被帶進一間偏殿。趙清漪坐在上首,手裏端著一杯茶,慢條斯理地喝著。
“嫂嫂,你在井底找到了什麽?”她問。
沈昭寧沒有回答。
“不說?”趙清漪放下茶杯,“那本宮隻能請皇後娘娘親自來問了。皇後娘孃的手段,嫂嫂應該聽說過。”
沈昭寧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公主,”她說,“你知道密道在哪,知道今天有人會來。但你等在這裏,不是替皇後守——是替蕭玄夜守。”
趙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你怕皇後的人先找到證據,毀了對蕭玄夜有利的東西。”
沈昭寧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喜歡他,對嗎?”
趙清漪的臉色瞬間變了。不是憤怒,不是羞惱,而是一種被看穿後的慌亂——像一個人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,被人一把揪了出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偏殿裏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。
沈昭寧看著她,沒有再說話。
窗外,月亮不知什麽時候躲進了雲層。
皇後的鑾駕已經回了宮。
沈昭寧站在偏殿裏,手指攥緊了袖中的油布包。
她隻有這一夜的時間。
而此時的周放,已經翻過了皇宮的宮牆,正朝著城門口的方向狂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