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寧嫁進將軍府，已經半個月了。
半個月裏，她白天在靈堂哭靈，晚上去密室給蕭玄夜換藥。日子像是劈成了兩半——人前是哭哭啼啼的寡婦，人後是冷靜自持的大夫。
白天的將軍府冷清得像座墳墓。靈堂設在正廳，白幔低垂，香燭繚繞。沈昭寧跪在蒲團上，肩膀微微顫抖，時不時用帕子擦眼角。來弔唁的客人三三兩兩，大多是些牆頭草，看一眼就匆匆走了。
老吳在旁邊看著，心裏歎氣：夫人真是可憐，年紀輕輕就守了寡。
隻有青禾知道，小姐的帕子上什麽都沒有——她在演戲。
“小姐，”青禾小聲說，“您演得也太像了。剛才劉夫人走的時候還說‘這丫頭命苦，哭得真心實意’。”
沈昭寧麵無表情地擦擦眼角：“哭靈不哭，會被人說閑話。”
“那您是真哭還是假哭？”
“假哭。”
“……那您怎麽做到哭得那麽真的？”
沈昭寧看了她一眼：“在舅母家住了五年，不會演戲，早就被餓死了。”
青禾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問了。
夜深人靜，沈昭寧端著藥碗去了密室。
半個月下來，她已經習慣了這條路線——從新房出來，穿過抄手遊廊，繞過假山，從月洞門進去，推開那扇不起眼的木門。每一步都走得悄無聲息，像一隻在黑暗中穿行的貓。
密室的門推開，藥味撲麵而來。蕭玄夜靠在榻上，聽到她的腳步聲，偏了偏頭。
“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昭寧把藥碗放在他手邊，開始拆繃帶，“今天傷口怎麽樣？”
“老樣子。”
“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每次說不疼的時候，就是疼。”沈昭寧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輕輕按壓，“這裏呢？”
蕭玄夜皺了皺眉：“有一點。”
“有一點是多少？”
“……很疼。”
沈昭寧沒有說話，但上藥的動作更輕了。她的手指靈巧而穩定，銀針挑開腐肉，擠出膿血，敷上藥粉，重新包紮。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在畫圖紙。
蕭玄夜忽然開口：“你的手很穩。”
“沈家的傳人，手不能抖。”
“你父親教的？”
“嗯。”沈昭寧低頭包紮，“他說，畫圖紙的時候手一抖，差之毫厘，戰場上就要死很多人。”
蕭玄夜沉默了一會兒：“你父親是個好人。”
沈昭寧的手指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包紮。
“好人沒好報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蕭玄夜沒有再說話。
換完藥，沈昭寧把藥碗遞給他。蕭玄夜接過來，一口悶了，苦得眉頭擰成一團。
“苦？”沈昭寧問。
“不苦。”
“你每次說不苦的時候，就是苦。”
蕭玄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：“你倒是越來越瞭解我了。”
沈昭寧沒有接話。她收拾好藥箱，在他對麵坐下。
半個月的相處，兩人之間不知不覺磨出了一種默契。她來，他等著。她走，他不留。中間那一個時辰，說的話不多，但每一句都像是過了腦子的。
“蕭玄夜。”沈昭寧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為什麽相信我？”
蕭玄夜一怔：“什麽？”
“第一天晚上，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。你說你不信任何人。”沈昭寧看著他的臉，“但你信了我。為什麽？”
蕭玄夜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因為你手上的繭。”他說。
沈昭寧一愣：“繭？”
“沈家的傳人，從小要學畫圖紙、做機關。手掌和指腹會有特殊的繭。”蕭玄夜說，“我父親教過我辨認。你手上的繭，騙不了人。”
沈昭寧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十指纖長，指腹有薄繭，是常年握筆和撥弄機括留下的。父親在世時總說，沈家的女兒，手不能抖。現在她知道了——手不抖，是因為心裏有不能動搖的東西。
“所以你不是信我。你是信沈家。”
“有區別嗎？”
“有。”沈昭寧說，“信沈家，是信我父親。信我，是信我。”
蕭玄夜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希望我信誰？”他問。
沈昭寧看著他纏著繃帶的臉，沉默了一瞬。
“信你自己。”她說，“你的判斷不會錯。”
蕭玄夜沒有說話。但他嘴角那個弧度，比剛才大了一點。
又過了幾天。
沈昭寧開始習慣這種“兩麵人”的生活。白天哭靈，晚上換藥，中間還要應付時不時來“探望”的各府夫人。她演得越來越好，哭得越來越真，連老吳都以為她是真的傷心。
隻有蕭玄夜知道，這個女人在靈堂裏跪著的時候，腦子裏在想什麽。
“你今天在想什麽？”他問。
“在想密道。”沈昭寧一邊換藥一邊說，“冷宮的廢井，入口在哪？怎麽進去？裏麵有沒有機關？”
“你在靈堂裏想這些？”
“靈堂裏安靜，適合想事情。”
蕭玄夜扯了扯嘴角：“你在靈堂裏想怎麽闖冷宮，先帝在天有靈，怕是要被你氣活過來。”
沈昭寧麵無表情：“先帝要是知道皇後通敵，早就自己醒了。”
蕭玄夜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不是那種淡淡的、嘴角微勾的笑，而是真的笑了——雖然很短，但沈昭寧聽到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她說。
“沒有。”
“有。我聽到了。”
蕭玄夜別過臉：“換你的藥。”
沈昭寧嘴角微微揚起，繼續換藥。
這天深夜，沈昭寧照例來換藥。
蕭玄夜的狀態不太好。左肩的傷口又裂開了，繃帶上洇著暗紅色的血跡。他靠在榻上，臉色比平時更蒼白，嘴唇幾乎沒有血色。
“傷口怎麽裂的？”沈昭寧皺眉，放下藥碗就開始解繃帶。
“動了動。”
“動了動？”她拆開繃帶，看到傷口邊緣的肉芽又撕裂了，“蕭玄夜，你現在的身體，連翻身都要人幫忙。什麽叫‘動了動’？”
蕭玄夜沒說話。
周放在旁邊縮了縮脖子，小聲嘀咕：“將軍早上想自己下床……摔了一跤。屬下攔不住，他又不讓叫您。”
沈昭寧的手頓住了。她抬頭看著蕭玄夜纏著繃帶的臉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後低下頭繼續處理傷口。
“下床做什麽？”
“想看看外麵的天。”蕭玄夜的語氣很淡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躺了三年，快忘了天是什麽顏色。”
沈昭寧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一拍。
她沒有接話，但上藥的動作更輕了。
換完藥，她把藥碗遞過去。蕭玄夜接過來，一口悶了。
“蕭玄夜。”沈昭寧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為什麽要當將軍？”
蕭玄夜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因為我父親。”他說，“他是將軍，死在戰場上。我想替他守住他守過的地方。”
“你怕嗎？”
“怕什麽？”
“死。”
蕭玄夜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。”他說，“但不是怕死。是怕死了之後，沒人替我做完該做的事。”
沈昭寧看著他纏著繃帶的臉，忽然覺得，這個男人比她以為的要複雜得多。
“那你現在呢？”她問，“現在你還怕嗎？”
蕭玄夜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很久，他開口了，聲音很輕。
“現在不一樣了。”
“哪裏不一樣？”
他沒有回答。沈昭寧也沒有追問。
密室裏安靜了很久，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。那種安靜讓人安心——有些話，不必說出口。
門外，沈昭寧穿過月洞門，夜風吹起她的衣擺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——月亮很圓，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說過的話——“等你眼睛好了，我帶你去看天。”
那時候她隻是隨口一說。但現在，她忽然發現，她是認真的。
將軍府牆外的暗巷裏，那個人影在簿子上寫了一句：“將軍府無異動。新夫人安分守己。”
他合上簿子，縮回暗處。
而密室裏，蕭玄夜閉上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。
他想起她說那句話時的聲音——很輕，但很認真。
“帶你去看天。”
他看不見天。但他知道，總有一天，他會看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