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鳴三遍,沈昭寧睜開眼。
她幾乎沒怎麽睡——合衣靠在床頭,把那枚令牌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,直到天邊泛白才眯了一會兒。但夠了。在舅母家五年,她學會了一件事:能睡的時候抓緊睡,不能睡的時候也能撐。
天亮後,她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裳,推門出去。
將軍府的清晨很安靜。不是那種安寧的靜,而是死氣沉沉的靜——下人們走路低著頭,說話壓著聲,眼神躲閃,像一群驚弓之鳥。
沈昭寧沿著抄手遊廊走了一圈,心裏大概有了數。將軍府的仆役加起來不到二十人,比同等規模的府邸少了一半還多。留下的這些,大多麵黃肌瘦,衣裳打著補丁,一看就是被剋扣了月例的。
管家老吳迎上來,弓著腰:“夫人,早飯擺好了。將軍的靈前也上了香。”
“辛苦吳叔。”沈昭寧溫聲道,“府裏現在的月例是誰在管?”
老吳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新夫人第一件事問這個。
“是……賬房劉先生。但將軍‘走’了之後,府裏進項斷了,劉先生三個月前也走了。”
“所以這三個月,府裏沒人發月例?”
老吳低下頭,沉默就是回答。
沈昭寧點點頭,沒有追問。她走到靈堂,上了香,跪了半個時辰,然後起身,對老吳說:“把府裏所有人叫到前院。我有話說。”
老吳遲疑了一下:“夫人,這……”
“去叫。”
老吳看著這個十八歲姑孃的眼睛,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。那雙眼睛太平靜了,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底下藏著什麽。
一刻鍾後,將軍府僅剩的十七個下人站在前院裏,交頭接耳,神色各異。
沈昭寧站在台階上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“我叫沈昭寧,”她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昨天剛過門。從今天起,將軍府的事,我說了算。”
院子裏安靜了一瞬,然後有人小聲嘀咕:“一個守寡的丫頭片子,神氣什麽……”
沈昭寧循聲看去,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子,膀大腰圓,叉著腰,一臉不服氣。
“你叫什麽?”
婆子昂著脖子:“劉媽。廚房的。將軍在世的時候,也是我說了算。”
“廚房的事,你說了算。將軍府的事,我說了算。”沈昭寧的語氣沒有起伏,“有意見可以提,但不許在底下嚼舌根。”
劉媽“哼”了一聲:“夫人,不是老奴多嘴。您一個替嫁過來的,將軍又沒了,這府裏遲早要散。您管這些做什麽?不如趁早給自己打算打算。”
院子裏響起幾聲附和。
沈昭寧沒有生氣。她甚至笑了一下——很淡,像冬天的日頭,看著暖和,其實冷得刺骨。
“劉媽說得對。將軍沒了,這府裏確實要散。”她從袖中摸出幾張紙——那是昨晚老吳送來的賬本殘頁。她看了一夜,把每一筆可疑的開支都抄了下來。“但散之前,有些賬要先算清楚。”
劉媽的臉色變了。
沈昭寧不緊不慢地念:“劉媽,廚房采買。上個月報賬五十兩。但按照將軍府現在的人口,一個月的菜錢最多二十兩。多出來的三十兩,進了誰的口袋?”
劉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:“你、你胡說什麽!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——”
“賬本我看過了。”沈昭寧打斷她,“寫得是清楚。清楚到每一筆都在告訴我,有人在偷將軍府的銀子。”
她從袖中又抽出幾張紙:“張叔,管馬房的。三個月前賣了兩匹戰馬,作價八十兩。戰馬的價格,市麵上至少一百五十兩一匹。多出來的一百二十兩,去哪了?”
一個幹瘦的老頭“撲通”跪下:“夫人,老奴該死!老奴是被人騙了——”
“李嫂,針線房的。半年報了三次‘添置冬衣’,但將軍府上上下下,沒見一件新衣裳。銀子呢?”
一個接一個。沈昭寧唸了七個人的名字,七筆賬,每一筆都有據可查,每一筆都讓當事人啞口無言。
院子裏徹底安靜了。那些剛才還交頭接耳的人,現在一個個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沈昭寧把紙收起來,重新看向眾人。
“這些賬,是在將軍‘生前’欠下的。我可以不追究。”
所有人鬆了一口氣。
“但有三個條件。”沈昭寧豎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從今天起,府裏的事按我的規矩來。第二,該做的事做到位,不該說的話閉上嘴。第三——”
她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,像一把刀,從每個人臉上剜過去。
“這個家裏,隻能有一個主人。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人,從今天起,你們是我的人。吃我的飯,就得聽我的話。吃裏扒外的——”
她頓了頓,聲音忽然輕了,輕得像耳語,但每個人都聽得脊背發涼。
“我比你們想的,更不好惹。”
院子裏鴉雀無聲。
劉媽“撲通”跪下,額頭磕在地上:“夫人饒命!老奴再也不敢了!”
其他人跟著跪了一地。
沈昭寧看著滿院子跪著的人,麵無表情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她說,“吳叔,把欠的月例補齊。從我的嫁妝裏出。”
老吳眼眶紅了,深深鞠了一躬:“是,夫人。”
下人們散開後,青禾從廊柱後麵探出頭來,小臉煞白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她結結巴巴地說,“您什麽時候學會查賬了?”
沈昭寧看了她一眼:“在舅母家住了五年,不會查賬,早就被餓死了。”
青禾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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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室裏,周放正眉飛色舞地給蕭玄夜匯報,說到激動處還站起來比劃。
“‘這個家裏隻能有一個主人’——夫人就是這麽說的,原話!”他捏著嗓子學女主的語氣,學得四不像,“將軍您沒看見,劉婆子跪在地上磕頭,磕得梆梆響,額頭都紫了!”
蕭玄夜靠在榻上,閉著眼,看不出在想什麽。
“她還說了什麽?”
“還說……從嫁妝裏拿銀子補月例。將軍,夫人那架勢,嘖嘖,比您當年治軍還嚴。”
蕭玄夜睜開眼——雖然看不見,但周放知道他在想事情。
“有意思。”蕭玄夜說,語氣聽不出褒貶,“沈懷山的女兒,果然不是省油的燈。”
周放小心翼翼地問:“將軍,您覺得夫人是真心幫咱們,還是另有所圖?”
蕭玄夜沒有回答。
他想起昨晚那把抵在她脖子上的刀,想起她掌心湧出的血,想起她說“沈家女兒的血隻用來發誓”時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。
“不管她圖什麽,”蕭玄夜說,“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她很聰明。”
“聰明人不好掌控啊……”
“誰說要掌控她?”蕭玄夜重新閉上眼,“讓她去折騰。將軍府這攤爛泥,也該有人收拾了。”
周放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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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沈昭寧獨自去了後院。
她站在月洞門前,猶豫了片刻,還是走了進去。這次她沒有偷偷摸摸,而是光明正大地推開了那扇門。
蕭玄夜正靠在榻上,聽到腳步聲,偏了偏頭。
“夫人大駕光臨,有何貴幹?”
語氣淡淡的,帶著幾分嘲弄。
沈昭寧在榻邊坐下,從隨身的藥箱裏取出銀針和藥粉。
“看病。”
她不等蕭玄夜同意,直接掀開他手臂上的繃帶。
傷口很深,邊緣發黑,是中毒的跡象。她皺了皺眉,用銀針挑開腐肉,擠出一股暗紫色的膿血。
蕭玄夜紋絲沒動。
沈昭寧看了他一眼:“不疼?”
“疼。”蕭玄夜說,“但叫出來太丟人。”
沈昭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——很快收住,快到蕭玄夜沒看見。
“你的毒入了骨,光靠外敷不行。”她說,“要內服。我給你開個方子,每天三碗。苦,但必須喝。”
“苦不怕。”
沈昭寧點頭,低頭繼續處理傷口。
兩人都沒說話。密室裏隻有銀針碰觸麵板的細微聲響,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。
過了很久,蕭玄夜忽然開口:“你今天在府裏立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怕得罪人?”
“得罪就得罪。”沈昭寧頭也不抬,“我嫁進來就是守寡的,還怕得罪人?”
蕭玄夜沉默了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,很輕,像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。
“沈昭寧,”他說,“你和你父親,真的很像。”
沈昭寧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“我父親……是什麽樣的人?”
“倔。”蕭玄夜說,“認死理。得罪了滿朝文武,還覺得自己做得對。”
沈昭寧低下頭,繼續包紮。
“他沒做錯。”她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蕭玄夜說,“所以他還活著的時候,我敬他。他死了以後,我替他記著。”
沈昭寧的手頓住了。
她沒有抬頭,但一滴淚落在蕭玄夜的手臂上。
溫熱的。和藥汁的冰涼截然不同。
蕭玄夜的手指微微蜷縮,但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沈昭寧的聲音恢複了平靜:“藥方我寫好了。明天開始喝。”
她起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蕭玄夜叫住她。
他從枕下摸出一串鑰匙,扔給她。
“將軍府的庫房。裏麵有些東西,你用得著。”
沈昭寧接住鑰匙,看了看他。
“為什麽給我?”
蕭玄夜閉上眼:“你不是說了嗎?這個家隻能有一個主人。既然讓你當,就給你當到底。”
沈昭寧攥著鑰匙,站了一會兒。
“謝謝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。
然後轉身走了。
走出密室,她在月洞門前停下腳步,低頭看著手裏的鑰匙。
銅質的,有些年頭了,但被擦得很亮。
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。
五年了。自從沈家出事之後,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“你用得著”。
不是“你配不配”,不是“你值不值”,而是“你用得著”。
她把鑰匙收進荷包,和那枚令牌放在一起,深吸一口氣,抬頭看向漆黑的夜空。
不能哭。還沒到哭的時候。
夜風拂過,吹散了密室裏殘留的藥味。
而密室裏的蕭玄夜,聽著她遠去的腳步聲,慢慢攥緊了拳頭。
“沈懷山,”他低聲說,像是說給一個死人聽,“你女兒比你狠。”
沒有人回答。
但蕭玄夜覺得,今晚的藥,好像沒那麽苦了。
他閉上眼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。
密室外,夜風忽然緊了,吹得月洞門後的樹枝嘩嘩作響。
某個暗處,一雙眼睛正盯著將軍府的大門,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