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鼓響過,將軍府徹底沉入黑暗。
沈昭寧跪在靈堂裏,聽著守夜的仆役一個個打起了鼾。老吳最後一個走,臨走前給她添了盞燈,小聲說“夫人早點歇息”,眼神裏帶著幾分憐憫。
她頷首道謝,等人走遠了,才慢慢站起身。
膝蓋疼得發麻。她扶著供桌站了一會兒,等那陣針刺般的痛意過去,才提著裙擺,悄無聲息地往外走。
她沒有回新房。
下午進府的時候,她就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將軍府的後院,不對。
整座宅子的佈局是標準的三進三出,前院會客、中院起居、後院花園,中規中矩。但後院的抄手遊廊走到盡頭,本該是死路的牆根下,有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門。月洞門後麵是什麽,她還沒來得及看。
但門前的青磚被磨得發亮。
有人頻繁進出。
沈昭寧貼著牆根走,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裏。沈家雖然被滅門,但教她的那些本事沒丟——怎麽屏息、怎麽躡足、怎麽在黑暗中看清腳下的路。
月洞門近在眼前。她側身閃進去,發現裏麵是一條窄巷,兩側是高牆,頭頂隻有一線天。巷子盡頭,是一扇緊閉的木門。
門縫裏透出一線昏黃的光。
沈昭寧屏住呼吸,手指摸上門板。門是從裏麵插上的。
她停頓了一瞬,從發間拔下銀簪,探入門縫,輕輕撥動。沈家傳人的手藝,開鎖是基本功。一聲極輕的“哢嗒”後,門開了。
她側身擠了進去。
裏麵是一間密室。
不大,但五髒俱全。靠牆擺著一張榻,榻上躺著一個男人,渾身纏滿繃帶,左肩到胸口的位置洇著暗紅色的血跡。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,混著血腥氣和一種說不出的腐敗甜香——是毒。
榻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副將的甲冑,正打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的,口水都快滴到衣領上了。
沈昭寧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榻上那個人的臉上。
繃帶纏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削薄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。即便傷成這副模樣,也能看出輪廓極為淩厲,像一把被折斷的刀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——蕭玄夜真的沒死。
就在這時,榻上的人動了。
那隻露在繃帶外的手突然抬起,快得像一道閃電,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大得驚人,指節幾乎嵌進她的骨頭。
沈昭寧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還沒來得及反應,一柄匕首已經抵上了她的咽喉。
刀刃冰涼,貼著她頸側的動脈,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刀鋒下突突地跳。隻要再往前一寸——她就會死在這裏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
聲音嘶啞低沉,像是砂紙在粗石上磨過。但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溫度,彷彿隻要她說錯一個字,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割下去。
打瞌睡的副將猛地驚醒,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,“噌”地拔出佩刀,刀尖直指沈昭寧麵門——但手抖得厲害,刀尖畫著圈,完全沒對準要害。
“將、將軍!這誰啊?!”
沈昭寧沒動。
刀架在脖子上,刀尖指著鼻子,她反而比任何時候都冷靜。
她低頭看著那隻扣住自己手腕的手。繃帶下麵露出幾根修長的手指,骨節分明,虎口和指腹全是老繭——這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“你的妻子。”她開口,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今天剛拜過堂。”
蕭玄夜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將軍夫人?”副將愣住了,上下打量她,“你就是今天嫁進來的那個……”
“替嫁的。”沈昭寧替他說完,目光始終落在蕭玄夜臉上,“我姐姐不肯嫁進死人府,舅母讓我替她來。”
蕭玄夜沉默了一瞬。
匕首沒有收回,但也沒有再往前送。他看不見,但聽覺和嗅覺遠比常人敏銳——他聞到這個女人身上有香燭和紙錢的氣味,還有一股極淡的藥草香。
“你知道我還活著。”這不是問句。
沈昭寧沒否認:“昨晚有人給我送了密信。”
“誰?”
“不知道。沒署名。”
蕭玄夜的手指又緊了幾分:“所以你嫁進來,是為了確認我死沒死?”
“我嫁進來,是因為舅母讓我嫁。”沈昭寧直視他纏著繃帶的雙眼,一字一句,“至於你還活著——那是意外。”
副將周放急了,刀尖往前遞了遞:“將軍,這女人留不得!萬一她出去亂說——”
“殺了我,”沈昭寧打斷他,聲音忽然冷了下來,“明天全京城都會知道鎮北將軍詐死欺君。”
密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。
周放的刀尖定在半空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看看蕭玄夜,又看看沈昭寧,舉著刀的手已經開始發酸。
蕭玄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周放以為他要一刀割下去的時候,他忽然鬆開了手。
匕首從沈昭寧脖頸邊移開,“哢”的一聲插回鞘中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說,聲音裏的殺意褪去幾分,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沈家的女兒,果然不一般。”
沈昭寧摸了摸脖子上被刀鋒壓出的紅痕,麵色不改:“將軍聽說過沈家?”
“沈懷山的女兒。”蕭玄夜靠在榻上,雖然看不見,但臉準確地朝向她,“你父親的事,我知道一些。”
沈昭寧的心猛地揪緊,但麵上沒有流露分毫。
“將軍知道什麽?”
“知道他是冤枉的。”
這五個字像一把鈍刀,狠狠地剜進她心裏。
五年來,所有人都在說“沈家叛國,罪有應得”。連舅舅家的人提起她父親,都要啐一口“逆臣賊子”。她聽了五年,忍了五年,從來沒有反駁過一句。
因為她知道,反駁沒有用。隻有證據纔有用。
而現在,蕭玄夜說——他是冤枉的。
沈昭寧深吸一口氣,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:“將軍既然知道,就應該明白我為什麽願意嫁進來。”
“你要翻案。”
“是。”
蕭玄夜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偏了偏頭,像是在思考什麽。
周放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:“將軍,不能信她!萬一是皇後派來的——”
“皇後不會派沈家的人來。”蕭玄夜打斷他,“沈懷山的女兒,比任何人都恨皇後。”
沈昭寧沉默了一瞬:“將軍說得對。”
“但我也不信你。”蕭玄夜的聲音重新冷下來,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
沈昭寧早有預料。她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,展開,放在蕭玄夜手邊。
“這是我父親留下的遺物。”她說,“上麵寫著——‘沈家冤,密道藏證,尋蕭氏’。”
蕭玄夜的手指摸過紙條上的字跡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想要什麽?”他問。
“三樣東西。”沈昭寧一字一句,“第一,沈家案的全部卷宗。第二,先帝密詔的下落。第三——在我需要的時候,幫我見到最後要扳倒的那個人。”
蕭玄夜的手指在榻沿上敲了兩下。
“你知道那個人是誰?”
“皇後。”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,“害死我父親的人,和害你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人,是同一個人。”
蕭玄夜忽然笑了。笑聲很輕,帶著幾分自嘲,還有幾分被看穿的惱意。
“你倒是直接。”
“說謊太累。”沈昭寧看著他,“而且,將軍不喜歡說謊的人。”
蕭玄夜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可以幫你。”他說,“但有條件。”
“將軍請說。”
“我的毒還沒解,眼睛也看不見。你既然是沈懷山的女兒,應該懂醫術。”
“懂。”
“治好我。”蕭玄夜說,“半年之內,治好我。作為交換——你剛才說的三件事,我幫你辦到。”
沈昭寧沒有立刻答應。
她看著蕭玄夜纏著繃帶的眼睛,看著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,看著他即便重傷成這樣,依然像一頭蟄伏的猛獸。
“半年。”她說,“半年之內,我幫你解毒、治眼睛。你幫我做那三件事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他從枕下摸出一塊令牌,扔給她:“將軍府的暗衛,你可以調遣。但記住——”
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,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。
“如果你背叛我,我會讓你知道,活著比死更難受。”
沈昭寧接過令牌,收進袖中。
她從發間拔下那根銀簪,紮進自己掌心。鮮血湧出來的瞬間,她麵不改色地把血滴進桌上的茶杯裏。
“沈家女兒的血,隻用來發誓,不用來騙人。”
她把茶杯遞到蕭玄夜手邊。
蕭玄夜接過,低頭飲盡。
周放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,刀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“將、將軍,您真信她了?”
蕭玄夜沒有回答。
他重新躺回榻上,閉著眼,聲音淡淡的:“從今天起,她是這府裏最危險的人。”
沈昭寧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燭光下,蕭玄夜纏著繃帶的臉半明半暗,像一尊殘破的雕像。
“將軍。”她說。
“嗯?”
“你信不信人,是你的事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但我說到做到。”
門合上了。
密室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周放撿起刀,撓了撓頭,小心翼翼地湊到蕭玄夜身邊:“將軍,您真打算信她?”
蕭玄夜沒有睜眼。
“她說得對。”他說,“沈家的血,不騙人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——
“至少,沈懷山的女兒不騙人。”
周放張了張嘴,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他總覺得,將軍今晚有點不一樣。
但他說不出來哪裏不一樣。
而此刻,走出月洞門的沈昭寧,低頭看著掌心的傷口,慢慢攥緊了拳頭。
血已經止住了,但那種疼還在。
她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半年。
她有半年的時間。
夠了。
她轉身走入夜色,沒有回頭。
身後,密室的燭火無聲熄滅。
而靈堂裏,那口空棺材旁,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——黑衣蒙麵,正對著她離去的方向,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