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寧已經跪了三個時辰。
暮春的夜風從祠堂破舊的窗欞灌進來,帶著潮濕的土腥氣。她膝蓋下的蒲團早已被冷汗浸透,寒氣順著骨頭縫往上爬,整條小腿都麻木了。
但她沒動。
麵前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一共二十三塊,從曾祖到她父親,整整齊齊碼了四排。最上麵那塊是太爺爺的,金漆描字的,邊角已經剝落。最下麵那塊是她父親的,“沈公諱懷山”,漆色尚新,不過五個春秋。
五年前,沈家滿門抄斬,連她爹的骨頭都沒人敢收。是她半夜摸到城外的亂葬崗,在野狗嘴裏搶回來的。
從那以後,她就住進了舅舅家。舅母說“罪臣之女不配住正房”,把她塞進柴房旁邊的雜物間。她住了五年,沒說過一個“不”字。
但她膝蓋上的疤,跪一次添一層。
“我不嫁!誰愛嫁誰嫁!”
沈雲柔的尖叫聲從正廳傳來,隔著兩進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。沈昭寧緩緩睜開眼,目光從父親的牌位移到門外——天已經黑透了,月亮還沒上來。
“喪門星!你就是個喪門星!”沈雲柔的聲音越來越近,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,“鎮北將軍死在戰場上了!讓我嫁去守活寡?娘,你還是我親娘嗎!”
腳步聲踢踢踏踏往這邊來了。
沈昭寧垂下眼,不動聲色地把裙擺拉平,蓋住膝蓋上洇出的血跡。
“砰”的一聲,祠堂的門被撞開。沈雲柔穿著一身大紅衣裙衝進來,臉上的妝都哭花了,眼線暈成兩道黑印子,活像廟裏的判官。
她一眼看見跪在牌位前的沈昭寧,怒火立刻找到了出口:“你還有臉跪在這裏?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克的!你剋死了自己全家,現在又來克我!”
沈昭寧沒抬頭。
沈雲柔更氣了,伸手就要揪她頭發:“我跟你說話呢!”
“夠了!”王氏追進來,一把拽住女兒,氣喘籲籲地壓低聲音,“哭什麽哭?讓人聽見了,還以為我王家教出來的姑娘沒規矩!”
“娘!”沈雲柔跺腳,“蕭玄夜死了!死在邊關了!你讓我嫁過去守寡?”
“什麽守寡?”王氏捂她的嘴,“人家是鎮北將軍,就算是死了,牌位也有爵位!你嫁過去就是將軍夫人,誰還敢瞧不起你?”
“我不要牌位!我要活人!”
“你這孩子——”王氏歎氣,目光一轉落在沈昭寧身上,像是突然想到什麽,眼睛亮了。
沈昭寧感覺到那道視線,指尖微微蜷縮。
王氏鬆開女兒,慢悠悠踱到沈昭寧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:“昭寧啊,你今年十八了吧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在舅母家住了幾年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王氏點點頭,“你爹死了,你娘也沒了,要不是我和你舅舅收留你,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溝裏了。這五年,舅母待你如何?”
沈昭寧沉默了一瞬:“舅母恩重如山。”
王氏滿意地笑了:“那就好。舅母有一件事想求你。”
沈雲柔愣住了:“娘,你該不會是想……”
“雲柔的婚事,你也聽說了。鎮北將軍為國捐軀,陛下親自下旨賜婚,這門親事退不得。”王氏蹲下來,和沈昭寧平視,語氣慈和得像在哄孩子,“可雲柔身子弱,受不了這種委屈。你替她嫁過去,好不好?”
祠堂裏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。
沈雲柔張了張嘴,忽然明白了什麽,臉上的憤怒一點點變成了竊喜。
沈昭寧抬起頭,看著王氏。
這張臉她看了五年。圓臉,吊梢眉,笑起來眼角有細紋,說話時喜歡把嘴唇抿成一條線。每次罰她跪祠堂之前,王氏都是這個表情——慈和、溫柔、不容拒絕。
“舅母的意思是,讓我替姐姐出嫁?”
“對。”王氏握住她的手,“將軍府雖然辦喪事,但該有的排場不會少。你嫁過去就是正經的將軍夫人,有誥命有俸祿,不比在這裏看舅母臉色強?”
沈雲柔在旁邊幫腔:“就是!我好心把好親事讓給你,你別不識好歹。”
沈昭寧低下頭,看著王氏握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保養得極好,白嫩柔軟,和她膝蓋上結痂的傷口形成鮮明的對比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王氏臉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,久到沈雲柔又想罵人。
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“好。我願意替姐姐出嫁。”
王氏怔了一瞬,隨即眉開眼笑:“好好好,舅母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!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那明天就去將軍府回話,三天後過門。雲柔,走,跟娘回去準備嫁妝。”
“準備什麽嫁妝?她又——”
“走!”
王氏拽著女兒走了。沈雲柔臨走還不忘回頭瞪沈昭寧一眼,嘴唇翕動,無聲地罵了兩個字。
掃把星。
門重新關上。
沈昭寧跪在原地,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,聽著正廳的門開合,聽著整個沈家宅院重新陷入寂靜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十指纖長,指腹有薄繭,是常年握筆和撥弄機括留下的痕跡。父親在世時總說,沈家的女兒,手不能抖。
她把手指一根根蜷起來,攥成拳,指甲嵌進掌心。
很疼。
但比這疼的,她受過。
燭火跳了一下,映在沈懷山的牌位上。“沈公諱懷山”五個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。
沈昭寧對著父親的牌位磕了一個頭。
“爹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吵醒什麽人,“女兒要嫁人了。”
她頓了頓,指尖摩挲著牌位上“沈公諱懷山”幾個字。
“嫁的是鎮北將軍蕭玄夜。您生前說過,蕭家世代忠烈,和沈家是過命的交情。”
她低下頭,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“女兒不孝,不能風光大嫁。”她的聲音微微發顫,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但女兒發誓——沈家的仇,女兒來報。”
她從袖中摸出一張泛黃的紙條——那是她從父親遺物中翻出來的,上麵隻有一行字:沈家冤,密道藏證,尋蕭氏。
紙條的邊角已經毛了,被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。
她把紙條貼在胸口,閉了閉眼。
祠堂外傳來更鼓聲,一慢三快,三更天了。
沈昭寧終於站起身。膝蓋疼得發顫,她扶著供桌站了好一會兒,等那股鑽心的痛意過去,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二十三塊牌位整整齊齊,燭火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她說。
門合上,祠堂重新陷入黑暗。
三天後,沈昭寧一身孝服,從側門抬進了將軍府。
十裏紅妝變成了白幡紙錢,嗩呐吹的是喪曲,花轎上貼的是“奠”字。看熱鬧的人擠滿了半條街,指指點點,說這姑娘命苦,替姐姐嫁進死人府,這輩子算是完了。
沈昭寧坐在花轎裏,聽著外麵的議論,麵無表情。
她的手搭在膝蓋上,指甲掐進掌心,又鬆開。
花轎在將軍府門口停下。管家老吳迎上來,看見新娘子自己掀了簾子走出來,愣了一下。
“夫人……”老吳眼眶發紅,“將軍他……”
“帶我去靈堂。”沈昭寧打斷他。
老吳張了張嘴,默默點頭。
靈堂設在正廳。白幔低垂,香燭繚繞,正中央擺著一口黑漆棺材。
沈昭寧走進去,在蒲團上跪下。
她看著那口棺材,看了很久。
棺材是空的。她知道。
因為就在昨夜,她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。信紙是普通的竹紙,沒有落款,但摺痕處有一道極淡的墨跡——像是一個字寫到一半被人匆忙收走。
她把信湊近燭火,看著紙頁捲曲、發黃、化為灰燼。上麵的字她每一個都記得——
“蕭玄夜未死,慎之。”
她不知道是誰送來的,但她信。
沈昭寧垂下眼,接過老吳遞來的香,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。
香煙嫋嫋升起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“將軍,”她輕聲說,像是在對一個死人說話,“妾身沈氏,今日過門。”
“從今往後,妾身就是將軍府的人了。”
她抬起頭,目光穿透繚繞的煙霧,落在那口棺材上。
“將軍安心去吧。將軍府的事,妾身會打理好。”
語氣溫順,姿態恭謹,任誰聽了都以為這隻是一個認命的可憐寡婦。
隻有她自己知道——
她嫁進將軍府,不是為了守寡。
夜風吹過,靈堂的白幔輕輕晃動。
沈昭寧跪在蒲團上,目光慢慢地、仔仔細細地掃過這座將軍府的每一個角落。
香灰無聲地落在她肩頭。
她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——從今天起,這場仗,正式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