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夫人話音不高,卻像一記沉重的悶雷,砸在寂靜的庭院裏。
她拄著紫檀木柺杖,身形清瘦,滿頭銀絲在晃動的火光下閃著光。
她由兩個老練的嬤嬤攙扶著,一步步走進院子中央,目光如古井般掃過眾人,最後停在陸夫人臉上。
陸卿言見到祖母,緊繃的神色稍緩,目光越過祖母,落在溫竹身上。
眼看著妻兒無事,他上前一步,擋在母親身前半步,低聲道:“祖母,府裏進了賊。”
“進賊就進賊,你搜小竹的院子幹什麽?”太夫人橫眉生怒,“老大媳婦,你是國公府夫人,你帶著這麽多男人闖入你兒媳的臥房,你還要臉嗎?”
陸夫人被婆母當眾如此訓斥,臉上血色盡褪。
她強撐著辯解:“母親息怒!是、是底下人瞧見賊人往這院子裏逃,兒媳擔心小竹孫女的安危。”
“方纔、方纔屋子裏還傳出些不雅之聲,兒媳是怕有歹人挾持了小竹,行不軌之事,這才慌了神。”
“不雅之聲?”太夫人冷笑一聲,柺杖指向臥房方向,“你說的,可是那西洋玩意兒發出的動靜?”
眾人順著望去,隻見那自鳴鍾靜靜地擺在榻上,鍾麵上的小人偶姿態親密,卻分明是死物。
陸夫人噎住,冷汗涔涔而下。
太夫人卻不放過她,目光銳利如刀:“就算是真有異響,你作為當家主母,第一反應不是派人守住各處出口,請府中護衛仔細搜查?”
“而你、竟然大張旗鼓帶著一幫子男仆往兒媳臥房裏衝!老大媳婦,你這究竟是來救人的,還是故意來捉姦?”
最後三個字,太夫人說得極慢,字字如冰錐。
聰明的人當即反應過來,這架勢哪裏像是捉賊,分明就是捉姦!
陸卿言臉色大變!
“母親!兒媳絕無此意!”陸夫人慌忙看向兒子,眼中帶著哀求,“卿言,你信母親,母親隻是擔心你妻子與孩子的安危。”
陸卿言看著母親驚慌失措的模樣,又想起方纔自己聽見那聲音時一刹那的懷疑與羞怒,蹊蹺叢生,但麵前的人是他的母親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聲音柔和:“祖母,此事確有蹊蹺,好在小竹與女兒無事,驚動您,是孫兒的不是。”
“沒了?”太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長孫,道:“你是陸家的世子,日後的掌舵人,眼前這樣的事情,你還看不清?”
陸卿言低頭,麵色清冷,道:“祖母,小竹已無事,我送母親迴去了。”
說話時,他扶住母親的胳膊,三言兩語,樹立當家主母的微信。
聞言,陸夫人挺直了脊背,道:“母親,我也是一片好心。小竹,地上的屍體是怎麽迴事?”
夜風微起,吹動溫竹身上的衣擺,她緊緊抱著女兒,身後的春玉走出來,“夫人,奴婢方纔被人捂住嘴拖走了。正是地上的二人。”
她指著兩人,說道:“奴婢記得,她二人是您院子裏的人。”
話音落地,仆人們倒吸一口冷氣,分明就是國公夫人故意栽贓世子夫人。
“你個死丫頭,你在亂說什麽。”陸夫人身邊的婆子突然開口,撲過去就要打春玉。
春玉身子側過去,婆子撲了空,她抬腳就踹在對方的腰上,“夫人都沒說話,哪裏有你這個老婆子說話的份。”
婆子哎呦一聲摔在地上。
溫竹這才慢悠悠說話:“陸卿言,你怎麽處置?”
“小竹,這是誤會。”陸卿言聲音溫柔。
這句話讓溫竹恍惚迴到從前,墨黑的眼底帶著化不開的濃稠,他喜歡她息事寧人,藉此維護他母親的威儀。
可她偏不。
“春玉,報官,鎮國公府陸府內進入賊子,理該報官。”
聞言,陸夫人急了,忙說道:“這麽丟人的事情,難不成還要大肆宣揚?溫竹,你也是陸家的人,卿言的仕途那麽重要,你難道連他也不顧及了嗎?”
陸卿言失望地看著她:“你為何要揪著不放?”
月光與燈火交織下,溫竹抱著女兒的側影單薄卻挺直,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有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疲倦與徹底心冷後的漠然。
太夫人聽著孫兒的話,轉頭看向孫媳:“小竹,你要報官就報官,不要害怕,這麽大事情可不好說。今日你沒有危險,明日呢?”
“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啊。”
她歎氣一聲,對著長孫開口:“天寒地凍,小竹跑去我佛堂說府裏有賊,整個院子的仆人都不見了。卿言,這是你的妻子女兒,你若不站在他們身邊,日後,她們在這個家怎麽立足?”
陸卿言眼神閃爍,堅持道:“祖母,我先送母親迴院子。”
溫竹閉上眼睛:“春玉,報官。”
“溫竹,你非要讓陸家被人笑話嗎?”陸夫人聲音帶了哭腔,轉頭朝著兒子哭道:“卿言,你這個媳婦錙銖必較,性子狹隘,非要毀了陸家!”
“小竹,母親生氣了。”陸卿言輕輕歎氣,“與母親道歉,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。”
“我為何要道歉?”溫竹揚起素淨的臉頰,聲音冰冷,“陸卿言,你明知其中的緣由,為何不幫我?”
陸卿言蹙眉:“我是為了這個家好!”
母親是國公夫人,是主母,若是鬧開了,被仆人笑話,被外人笑話,她日後還怎麽管家,怎麽出門交際。
溫竹苦笑一聲,果然如此。
陸卿言慣來以陸家為主,孝道至上。無論陸夫人怎麽對她,他都會說:“母親撐著這個家不易,你我都該體諒些。”
長久的靜默之後,陸夫人抬腳就要走。
一個不受寵的庶女罷了,沒有孃家撐腰,能掀起什麽風浪。
就算知道是她做的又如何!
陸卿言吩咐道:“將屍體抬出去,送太夫人迴去休息。”
太夫人哀歎一聲,接下來無言。
長久的靜默後,陸夫人扶著兒子的手往外走,走到門口,卻見遠處一陣火光。
“不好了,姑孃的院子起火了……”
陸夫人眼睫一顫,“快去救火、快去救火呀。”
陸卿言身形一晃,大步朝著起火的方向趕過去,絲毫不顧及身後寒冷中站立的妻子與女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