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謹風出現的那天,是個尋常的午後。
洛卿卿正蹲在院子裏曬艾草,蓮心在一旁打下手。
田氏學會了認幾味藥材,正坐在廊下笨拙地分揀著。
醫館的門沒關,一道修長的身影便這麽不請自入。
“請問,這裏能看診嗎?”
那聲音低沉熟悉,洛卿卿手上的動作一頓,卻沒有抬頭。
蓮心卻先一步驚撥出聲:“王……閣……”
“咳。”蕭謹風輕咳一聲,似笑非笑地看了蓮心一眼。
蓮心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迴去,一張臉漲得通紅。
洛卿卿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,目光與蕭謹風撞了個正著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,發束銀冠,腰間佩著一枚成色極好的青玉佩。
與從前宸王府裏那副病懨懨的模樣判若兩人,倒像是哪家出來遊曆的翩翩公子。
“哪裏不舒服?”洛卿卿語氣平淡,像對待尋常病人一般。
蕭謹風在診桌前坐下,伸手將手腕擱在脈枕上,一本正經地說:“近來總是心悸失眠,食不知味。聽聞秦娘子醫術高明,特來求診。”
洛卿卿搭上他的脈,指尖觸到那溫熱的麵板,心中微微一動。
脈象平穩有力,健康得不能再健康。
她抬眸看了他一眼,蕭謹風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她,眼底藏著幾分得逞的笑意。
“公子這是心病。”洛卿卿收迴手,淡淡道,“心不靜,吃什麽藥都沒用。迴去少胡思亂想,自然就好了。”
“若我就是控製不住要想呢?”蕭謹風追問。
洛卿卿不接話,低頭寫方子。
她那手字依然醜得驚心動魄,蕭謹風卻湊過來看了又看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秦娘子的字,倒是別具一格。”
洛卿卿將方子遞給他:“出門左轉有藥鋪,慢走不送。”
蕭謹風接過方子,卻沒起身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:“這是安胎的,我用過的人參、鹿茸、阿膠,都是上好的。秦娘子不妨試試。”
洛卿卿眸色微變,下意識護住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她懷孕的事,除了蓮心和田氏,從未對外人說起。
可蕭謹風顯然早就知道了。
“你怎麽……”她剛開口,又覺得多餘。
以忘憂閣的本事,想知道什麽查不到?
蕭謹風站起身來,朝她拱了拱手:“在下蕭逸,初來貴地,打算在青竹鎮小住些時日。方纔在隔壁租了間院子,往後便是鄰居了。秦娘子多多關照。”
說罷,他轉身大步離去,步履輕快,絲毫不給洛卿卿拒絕的機會。
蓮心愣在原地,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:“小、小姐……閣主他……他住隔壁了?”
洛卿卿深吸一口氣,將桌上的安胎藥收進抽屜裏。
“隨他去吧。”
蕭謹風說到做到,當真在隔壁住了下來。
他不知用了什麽法子,那間原本空了大半年的舊院子,不過半日便收拾得窗明幾淨。
竹影忙前忙後,搬進來不少家當,連院子裏都新栽了幾株花草。
翌日清早,洛卿卿開門時,發現門框上掛著一個食盒。
開啟一看,是鳳仙樓招牌的棗泥酥,還溫熱著。
食盒底下壓著一張字條,上麵隻寫了四個字——蕭逸奉上。
洛卿卿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,不得不承認,蕭謹風的字寫得是真好看。
筆鋒遒勁,風骨畢現,與她那手“小蝌蚪”形成鮮明對比。
“小姐,這是……”蓮心湊過來。
“隔壁送的。”洛卿卿將食盒遞給她,“拿去給娘嚐嚐。”
蓮心抱著食盒,小聲嘟囔:“閣主對小姐可真好……”
洛卿卿假裝沒聽見。
中午,又有人敲門。
這次是竹影,手裏提著一個食盒,裏麵是一盅黨參烏雞湯。
“秦娘子,”竹影學著蕭謹風的稱呼,一本正經地說,“我家公子說,這湯是他親手燉的,讓娘子務必嚐嚐。”
洛卿卿挑眉:“你家公子還會燉湯?”
竹影麵不改色:“公子學什麽都快。”
洛卿卿接過湯盅,揭開蓋子聞了聞。
湯色清亮,火候恰到好處,確實用了心思。
“替我謝謝你家公子。”
竹影如釋重負地走了。
晚上,第三份食盒準時送達。
這次是紅棗銀耳羹,甜而不膩,正合洛卿卿的口味。
田氏看在眼裏,忍不住問:“卿卿,隔壁那位蕭公子……是不是就是……”
“娘,喝湯。”洛卿卿打斷她。
田氏識趣地不再問,隻是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壓不下去。
一連數日,蕭謹風都以各種名目送來吃食。
早上的糕點,午間的湯品,晚上的藥膳,日日不重樣。
洛卿卿起初還會說“替我謝謝你家公子”,到後來連這句都省了,隻讓蓮心把空食盒還迴去。
兩人再見麵時,洛卿卿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,蕭謹風也不急,笑吟吟地打個招呼便各自忙去。
蓮心實在忍不住了:“小姐,閣主都追到這裏來了,你就不能給他個好臉色嗎?”
洛卿卿正在給一位大娘診脈,頭也不抬地說:“我給過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我沒把他轟出去,就是好臉色。”
蓮心無言以對。
這日傍晚,洛卿卿送走最後一位病人,正準備關門,蕭謹風又出現了。
他手裏沒提食盒,而是拿著一把剪子。
“院子裏的花開得太密了,想剪幾枝插瓶。”他站在門口,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鄰居說話,“秦娘子懂花嗎?幫我看看剪哪枝好。”
洛卿卿看了他一眼,明知他是找藉口搭話,還是走了出去。
隔壁院子裏,幾株月季開得正盛,紅的粉的擠擠挨挨,確實該修剪了。
洛卿卿挑了幾枝含苞的,蕭謹風便在一旁剪下來,動作小心,生怕被刺紮到。
“你手流血了。”洛卿卿忽然說。
蕭謹風低頭一看,食指上果然被劃了一道口子,殷紅的血珠滲出來。
“沒事。”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。
洛卿卿歎了口氣,從袖中取出一塊幹淨帕子,拉過他的手替他包紮。
兩人離得很近,近到蕭謹風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。
“卿卿。”他低聲喚道。
洛卿卿手上動作不停:“叫我秦娘子。”
“卿卿。”他又叫了一遍,聲音比方纔更輕,“我想你了。”
洛卿卿的手指微微一僵,卻依舊沒抬頭。
她將帕子係好,鬆開他的手,後退一步。
“花剪好了,蕭公子早些休息。”
說完,她轉身迴了醫館,將門關得嚴嚴實實。
蕭謹風站在院子裏,看著自己手上那塊帕子,忽然笑了。
她沒要迴去。
這便是最好的迴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