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晃過了半月。
洛卿卿的“秦氏醫館”在青竹鎮漸漸有了些名氣。
她醫術好,收費又公道,遇上窮苦人家分文不取,鎮上的百姓提起“秦娘子”,無不豎起大拇指。
這日午後,洛卿卿剛送走一位來看風寒的老伯,正靠在椅背上歇息,蓮心從門外風風火火地跑進來。
“小姐!小姐!外頭來了輛馬車,說是……說是找你的!”
洛卿卿微微皺眉,起身走到門口。
一輛青篷馬車停在醫館門前,車簾掀開,一個婦人探出頭來。
她鬢發淩亂,衣衫雖整潔卻滿是褶皺,眼眶紅腫,顯然剛哭過。
“卿卿!”那婦人一見洛卿卿,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洛卿卿愣了一瞬:“娘?”
田氏幾乎是跌下馬車的,蓮心連忙上前攙扶。
洛卿卿快步走過去,扶住田氏的手臂,上下打量著她。
“你怎麽來了?出了什麽事?”洛卿卿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,目光掃向馬車四周,確認沒有旁人跟隨。
田氏抓著她的手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卿卿……徐小娘她……她要殺我……”
洛卿卿眸色一凜,顧不上細問,先將田氏扶進了屋裏。
蓮心倒來熱水,田氏喝了幾口,總算緩過些神。
她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。
原來洛卿卿“死遁”之後,侯府並未掀起多大波瀾。
侯爺對外隻說女兒福薄,草草辦了場衣冠塚便了事。
徐小娘沒了洛卿卿這個眼中釘,反倒越發囂張,把矛頭對準了田氏。
先是剋扣月例,又誣陷田氏偷竊,將她關進柴房。
前幾日,徐小娘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包毒藥,要強行灌給田氏,說是“病重不治”。
“多虧了一個蒙麵人……”田氏抹著眼淚,“夜裏翻牆進來,把我從柴房救了出去,又給我雇了馬車,說你在這裏。我……我這才找到你。”
洛卿卿沉默著聽完,眸中翻湧著寒意。
她知道那個“蒙麵人”是誰,除了蕭謹風的人,不會有別人。
他一直在跟著她。
“娘,先不說這些。”洛卿卿壓下心頭的思緒,握住田氏的手腕,借著診脈的機會打量她的身體狀況。
田氏脈象虛弱,氣血兩虧,身上還有幾處淤青,顯然吃了不少苦頭。
“蓮心,去熬碗紅棗粥來。”洛卿卿吩咐道,又對田氏說,“娘,你先歇幾日,把身子養好。旁的事,以後再說。”
田氏看著她,忽然發現女兒的眼神與從前不同了。
沒有怨懟,沒有疏離,隻有一種沉穩的、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卿卿,你的臉……”田氏這才注意到,洛卿卿臉上那塊伴隨她多年的褐色胎記已經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傾國傾城的臉。
洛卿卿淡淡一笑:“中毒而已,解了便好了。”
田氏嘴唇翕動,想說什麽,最終隻是又落下淚來。
入夜。
田氏喝了粥,又吃了洛卿卿配的藥,氣色好了許多。
她靠在床上,看著女兒在燈下整理藥材,忽然開口:“卿卿,你……是不是有了身孕?”
洛卿卿手上的動作一頓,緩緩轉過身來。
田氏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眼眶又紅了:“娘不是瞎子。下午你扶我的時候,我就看出來了。”
屋裏安靜了片刻。
洛卿卿走到床邊坐下,沒有否認:“三個月了。”
田氏哽咽道:“是……宸王的?”
“他已經不是宸王了。”洛卿卿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“娘,這個孩子我會自己養,不需要靠任何人。”
田氏怔怔地看著她,半晌才說:“你比你娘有骨氣。”
洛卿卿沒說話。
田氏垂下眼簾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懺悔:“當年我懷你的時候,也想過要走。可我沒有銀子,沒有去處,更沒有你這般本事……我怕出了侯府,連口飯都吃不上。所以我一忍再忍,忍到後來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。”
洛卿卿握住她的手,聲音難得的溫和:“娘,過去的事不提了。如今你出來了,往後的日子,你自己說了算。”
田氏抬起頭,淚眼朦朧中,女兒的臉是那樣陌生又熟悉。
“卿卿,你不怪娘嗎?”她問,“怪娘沒有護住你,怪娘讓你從小受盡白眼……”
“怪過。”洛卿卿答得坦然,“但現在不怪了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人這一輩子,誰沒做過幾個錯誤的決定?重要的是,以後的路怎麽走。”
田氏緊緊握住她的手,泣不成聲。
這一夜,母女倆說了很多話。
田氏講起年輕時的往事。
如何從陪嫁丫鬟成了侯爺的妾,如何在產房裏被人下毒導致女兒毀容,如何在漫長的歲月裏一點點磨掉了所有棱角。
洛卿卿安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,也沒有安慰。
她知道田氏需要的不是安慰,而是被聽見。
直到天邊泛白,田氏才沉沉睡去。
洛卿卿替她掖好被角,起身走到窗前。
晨風吹進來,帶著青竹鎮特有的草木清香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,輕聲說:“小家夥,你外婆來了。往後咱們家,越來越熱鬧了。”
翌日。
田氏醒來時,發現床邊放著一套幹淨的新衣裳,桌上擺著熱騰騰的米粥和小菜。
洛卿卿正坐在院子裏曬藥材,陽光落在她身上,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田氏站在門口看了許久,忽然覺得,這個女兒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又或者說,她從來就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女兒。
“娘,發什麽呆?”洛卿卿抬頭,衝她笑了笑,“過來吃早飯,吃完我教你認藥材。”
田氏一愣:“教我?”
“對啊。”洛卿卿拍了拍身旁的凳子,“醫館雖小,但將來總要請人幫忙的。娘與其閑著胡思亂想,不如學點本事。往後就算我不在身邊,你也能養活自己。”
田氏眼眶一熱,卻硬生生忍住了淚。
她走過去,在女兒身邊坐下。
“好,娘學。”
陽光正好,微風不燥。
青竹鎮的小醫館裏,兩個女人的人生,都在這一刻重新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