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鎮的五月,槐花開得滿街滿巷。
洛卿卿的肚子已經五個多月了,隆起得越發明顯。
她換了幾次衣裳,如今穿的都是寬大的棉布衫,頭發隻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,素麵朝天,卻別有一番溫婉韻味。
田氏徹底在醫館住了下來,每日跟著洛卿卿認藥材、學配藥,日子過得比在侯府時充實百倍。
蓮心則包攬了所有家務,偶爾還要充當洛卿卿與隔壁“蕭公子”之間的傳話筒。
是的,蕭謹風依舊住在隔壁,一天不落地往醫館送東西。
有時是一籃子新鮮瓜果,有時是一罐燉了整日的排骨湯,有時甚至是一束從山上采來的野花。
洛卿卿照單全收,卻從不主動去找他。
兩人之間彷彿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。他送,她收,僅此而已。
這日午後,洛卿卿在院子裏曬藥材,蓮心去鎮上買菜,田氏在屋裏縫小衣裳。
陽光暖融融的,洛卿卿靠在椅背上,手裏抓著一把決明子慢慢翻動,眼皮漸漸發沉。
忽然,肚子裏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。
像是一條小魚吐了個泡泡,又像是一隻蝴蝶扇了扇翅膀。
洛卿卿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藥材,雙手覆上隆起的腹部,屏住呼吸等待著。
片刻後,又是一下。
比方纔更清晰,像是什麽東西輕輕頂了一下她的手心。
“小家夥……”洛卿卿喃喃出聲,眼眶竟有些發熱。
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,自己的身體裏住著另一個生命。
之前的孕吐、嗜睡、日漸隆起的肚子,都隻是外在的變化。
而胎動不同,那是孩子在與她打招呼。
“你在動嗎?”她低下頭,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,“再動一下給娘看看。”
肚子裏果然又動了一下。
洛卿卿忍不住笑了,笑著笑著,眼角卻滑下一滴淚。
就在這時,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
“秦娘子,今日在山上摘了些楊梅,給你送來……”
蕭謹風提著一竹籃紅豔豔的楊梅走進來,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。
他看見洛卿卿坐在槐樹下,雙手捧著肚子,臉上掛著淚痕,卻笑得眉眼彎彎。
“怎麽了?”他快步走過去,蹲在她麵前,語氣裏難得地帶了幾分緊張,“不舒服?肚子疼?”
洛卿卿搖了搖頭,吸了吸鼻子,聲音有些發啞:“它……動了。”
蕭謹風一愣:“什麽?”
“孩子。”洛卿卿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,又抬頭看向他,那雙一貫清冷的杏眸裏此刻盛滿了柔軟的光,“它在動。”
蕭謹風徹底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喉結上下滾動,半晌才擠出一句話:“我能……聽聽嗎?”
洛卿卿看著他,他的耳尖紅得幾乎滴血,手指微微發顫,眼底卻滿是小心翼翼與期盼。
她沒有說話,隻是將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。
蕭謹風如獲大赦,慢慢蹲得更低了些,將耳朵輕輕貼在她的腹部。
隔著薄薄的棉布衫,他能感受到她體溫的暖意,還有那微微隆起的弧度。
安靜了片刻。
“咚。”
很輕,很輕的一下,像是有人用小拳頭在他耳畔敲了敲。
蕭謹風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般,猛地抬起頭,與洛卿卿四目相對。
“它……它踢我了!”他的聲音都變了調,像是一個發現了天大的秘密的孩子,“卿卿,它踢我了!”
洛卿卿被他那副又驚又喜的模樣逗笑了,伸手捂住嘴,眼角卻還是彎成了月牙。
“那是胎動,不是踢。”她糾正道。
蕭謹風顧不上這些,又俯下身去聽。
這一次,肚子裏的小家夥像是感受到了外麵的動靜,連著動了兩下。
蕭謹風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洛卿卿的衣角,眼眶竟有些泛紅。
“卿卿,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從她腹部傳上來,“謝謝你。”
謝謝你沒有放棄這個孩子。
謝謝你還願意讓我靠近。
謝謝你……讓我有機會做父親。
洛卿卿沒有說話,隻是伸手輕輕覆上了他放在自己腹部的手背。
槐花落在兩人肩頭,誰也沒有拂去。
田氏從屋裏出來時,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麵:那個日日來送東西的“蕭公子”蹲在地上,把臉貼在女兒肚子上,而女兒的手正搭在他手背上。
她愣了一下,隨即識趣地退了迴去,還輕輕關上了門。
“蓮心那丫頭買菜也該迴來了,”田氏自言自語,嘴角卻壓不住笑意,“今晚得多做兩個菜。”
院子裏,蕭謹風終於直起身來,膝蓋蹲得有些發麻。
他卻沒有立刻走,而是在洛卿卿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。
“卿卿,”他開口,聲音比方纔低沉了許多,“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迴去,也不想談以後的事。我不逼你。”
洛卿卿側頭看他。
他望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,繼續說:“但我得讓你知道,我不是因為你有了孩子才追來的。在你離開之前,在我還不知道有孩子的時候,我就已經決定,天涯海角,你去哪兒,我就去哪兒。”
“蕭謹風……”洛卿卿喚他的名字,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。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他打斷她,“你以前說,你想要自由。我如今不是宸王了,沒有高牆大院,沒有那些規矩束縛。你可以繼續開你的醫館,做你想做的事。我就在隔壁,不打擾你,但你需要的時候,我隨時都在。”
他轉過頭,目光灼灼地望著她:“這不是承諾,這是選擇。我自己選的路,與你無關。”
洛卿卿沉默了很久。
槐花一片片落下來,落在她膝上,落在他發間。
“你的楊梅呢?”她忽然問。
蕭謹風一愣,低頭看向自己空空的手。
方纔太激動,竹籃不知何時被放在了地上,裏麵的楊梅倒是完好無損。
“我待會兒洗了給你送來。”他說。
洛卿卿點點頭,又低頭去看自己的肚子。
小家夥又動了一下,像是刷存在感。
“它好像很喜歡你。”她輕聲說。
蕭謹風的心跳漏了一拍,卻沒敢問“那你呢”。
來日方長,他不急。
傍晚,蓮心買菜迴來,發現廚房裏多了一籃子洗得幹幹淨淨的楊梅。
“小姐,這楊梅哪來的?”
洛卿卿正在屋裏給田氏示範如何碾藥,頭也不抬地說:“隔壁送的。”
蓮心看了一眼田氏,田氏朝她使了個眼色,兩人都默契地沒再追問。
晚飯時,桌上多了幾道菜,都是蕭謹風愛吃的。
洛卿卿看著那道紅燒排骨,忍不住看了田氏一眼。
田氏麵色如常,彷彿隻是隨手做的。
“娘,你怎麽知道他愛吃這個?”洛卿卿還是問了出來。
田氏夾了塊排骨放進她碗裏,淡淡道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愛吃。”
洛卿卿低下頭,嘴角彎了彎。
這頓晚飯,她吃了兩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