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2章 自此天光大亮(下)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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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驚塵的成績穩居年級第一,甚至在全市聯考中擠進了前十。
保送頂尖大學的資格幾乎唾手可得。
關於他“私生子”、“野種”的議論漸漸被“學霸”、“學神”取代,儘管那些目光深處的審視並未完全消失,但至少表麵上,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“平靜”。
那兩隻小恐龍依舊掛在他的書包上,顏色似乎褪得更淡了些,但依舊醒目。偶爾有好奇的同學問起,他隻含糊地說是“彆人送的,辟邪”,便不再多言。
問的人聯想到傳聞,也就心照不宣地不再追問。
高考前最後一個月,謝驚塵在籃球館外“偶遇”了溫知許一次。
少年剛結束訓練,抱著籃球,獨自一人走在香樟道上,低著頭,似乎有些悶悶不樂。
謝驚塵鬼使神差地,放緩了腳步。
溫知許冇注意到他,走到路邊的長椅坐下,把籃球放在一邊,從書包裡拿出一個……被壓得有點變形的草莓味甜筒包裝紙,歎了口氣。
“又賣完了?”謝驚塵聽到自己開口,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。
溫知許嚇了一跳,猛地抬頭,看到是他,愣了一下,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包裝紙攥在手心:“謝學長?啊……是啊,教練拖堂了,又冇買到。”
謝驚塵看著少年沮喪的眉眼,心頭微軟。他頓了頓,從自己書包側袋裡——那裡通常隻放筆和便簽——摸出一個小盒子,遞過去。
“給你。”
溫知許疑惑地接過來,開啟,眼睛瞬間亮了。
盒子裡是兩顆包裝精緻的草莓味水果糖,印著外國字母,一看就不便宜。
“這……”
“彆人給的,我不吃甜的。”謝驚塵移開視線,語氣儘量平淡,“扔了浪費。”
其實是昨天放學,他特意繞遠去進口超市買的。不知道為什麼,就買了。
溫知許看著那兩顆糖,又看看謝驚塵冇什麼表情的臉,忽然笑了,笑容乾淨又明亮:“謝謝學長!”
他剝開一顆,塞進嘴裡,臉頰鼓起一塊,滿足地眯起眼:“好甜!”
夕陽的光穿過香樟葉,落在他帶笑的眼角眉梢,也落在他因為含著糖而微微鼓起的臉頰上。謝驚塵看著,覺得那顆糖的甜意,彷彿也順著空氣,絲絲縷縷地滲進了自己心裡。
“學長,”溫知許含著糖,聲音有些含糊,“你要高考了吧?加油啊!你成績那麼好,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學!”
“嗯。”謝驚塵應了一聲,目光掠過他因為運動而泛紅的臉頰,“你……也加油。”
“我會的!”溫知許用力點頭,站起身,抱起籃球,“那我先走啦,學長高考順利!”
他抱著籃球跑了幾步,又想起什麼,回頭,舉起手裡剩下的那顆糖,對著謝驚塵晃了晃,笑容燦爛:
“糖很甜!謝謝學長!”
然後,他就像來時一樣,像一陣無憂無慮的風,跑進了金色的夕陽裡。
謝驚塵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,許久,才慢慢抬手,撫上自己書包拉鍊上那隻藍色的霸王龍。
冰涼的塑料,卻彷彿還殘留著少年指尖的溫度。
高考結束,謝驚塵以接近滿分的成績,毫無懸念地被國內頂尖的A大錄取。
畢業典禮那天,他作為學生代表上台發言。台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和閃爍的相機。他穿著熨燙平整的校服,站在聚光燈下,目光卻下意識地,越過人群,望向初中部方陣的大致方向。
他知道溫知許應該在那裡。
但他看不清。
他的發言冷靜、沉穩、無懈可擊,贏得了雷鳴般的掌聲。可隻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裡那顆心,在為誰而跳動,又為即將到來的、長久的分離而感到怎樣的空洞和恐慌。
典禮結束後,他回到即將搬離的宿舍,最後一次整理物品。
那本黑色筆記本被他小心地放進鐵盒,和那兩隻小恐龍放在一起。
他撫摸著筆記本磨損的邊角,眼前閃過一幅幅畫麵:台上破音卻大笑的少年,香樟林裡擋在他身前的身影,籃球場上跳躍的紅衣,樓梯轉角帶著皂莢香的道歉,長椅邊含著糖鼓起的臉頰……
每一幀,都清晰如昨。
最後,他將鐵盒埋回了香樟樹下那個熟悉的凹槽,蓋上磚,撫平浮土。
像埋葬一段無人知曉的青春,和一場盛大無聲的暗戀。
他知道,他將要去往一個更廣闊但也更冰冷的天地。他需要卸下所有軟肋,武裝到牙齒,去搏殺,去爭奪,去贏得一個足以匹配那縷光的未來。
而這裡,這棵樹,這個盒子,會替他保管好所有溫柔的、卑怯的、不敢言說的秘密。
離開學校前,他最後一次“路過”初中部籃球館。
館內空無一人,暑假已經開始。
他站在館外,透過窗戶,看向那個少年曾經奔跑跳躍的場地,彷彿還能聽到籃球撞擊地板的砰砰聲,和那個清亮的、帶著笑意的聲音。
“再見了。”他在心裡輕聲說。
“等我。”
*
香樟葉落了又生,校服換了一茬又一茬。
當年的陰鬱少年,褪去青澀,在遙遠的城市,在腥風血雨的商場,一步步殺出重圍,長成瞭如今叱吒風雲、喜怒不形於色的謝總。
他變得富有,強大,手握權柄,人人敬畏。
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又會被思念纏繞著回到那個傍晚!
然後,他會想起那個在香樟樹下,遞給他創可貼,告訴他“彆聽那些傻逼放屁”的少年。
想起他亮得像星星的眼睛,和比草莓糖還甜的笑容。
十年飲冰,難涼熱血。
十年跋涉,終見天光。
而現在,他終於把他的光,牢牢地、真實地擁入了懷中。
“阿塵?”
溫知許的聲音將謝驚塵從遙遠的回憶裡拉回。
夕陽西下,香樟樹影婆娑,他們依然並肩站在舊體育館外。
溫知許看著他泛紅的眼眶,伸手,輕輕擦去他眼角一點濕意,然後彎腰,從鐵盒裡拿起那本黑色筆記本,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行字跡映入眼簾:
「2016.9.15,晴,在禮堂遇見一個會發光的笨蛋。
從此,我的世界天光大亮。」
溫知許的指尖撫過那行字,然後抬起頭,看向謝驚塵,眼底有淚光,也有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溫柔。
“謝驚塵,”他說,聲音很輕,卻重重敲在謝驚塵心上,“你的光,以後不用再偷看了。”
“我就在這裡。”
“哪兒也不去。”
謝驚塵再也無法剋製,猛地將他緊緊擁入懷中,力道大得彷彿要將他嵌入骨血。他把臉深深埋進溫知許的頸窩,肩膀微微顫動。
溫熱的液體,浸濕了溫知許的衣領。
十年暗戀,十年跋涉,所有的心酸、卑微、孤勇、算計,在這一刻,似乎都找到了歸處。
溫知許回抱住他,手一下下,輕輕拍著他的後背,像在安撫一隻終於歸家的、傷痕累累的大型獸。
“笨死了……”他小聲罵著,聲音卻哽咽,“喜歡我不會早點說啊?繞這麼大圈子……”
“怕你不要我。”謝驚塵悶聲說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“現在就要了?”溫知許故意問。
“要。”謝驚塵抬起頭,通紅的眼睛直視著他,一字一句,斬釘截鐵,“死也不放手。”
溫知許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裡又酸又軟,湊上去,吻了吻他濕潤的眼睫。
“嗯,”他低聲迴應,帶著笑,也帶著淚,“那說好了。”
“這隻傻恐龍,”他拿起那隻黃色的斷尾小恐龍,在謝驚塵眼前晃了晃,“還有這隻凶恐龍,”又拿起那隻藍色的霸王龍。
“我送的創可貼,你給的糖,還有我這個‘笨蛋’……”
他將兩隻小恐龍,輕輕放進謝驚塵微微顫抖的掌心,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,緊緊握住。
“都歸你了。”
“用你一輩子,好好保管。”
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,在香樟樹下緊緊相擁,彷彿要融進那幅珍藏了十年的青春畫卷裡。
十年前,一個少年無意中點亮了另一個少年世界的天光。
十年後,那個曾仰望光的人,終於跋涉過漫漫長夜,將他的光,牢牢擁入了懷中。
從此,天光大亮,餘生皆暖。
謝驚塵蹭蹭他的脖頸撒嬌:“那你不許嫌棄我煩。你要是不要我,我就把你關起來,讓你天天隻能看到我,隻能被我操/得哭唧唧的求饒。”
溫知許一聽還挺感動,結果越聽越不對勁,又羞又氣,抬手給他一拳:
“謝……驚……塵……”
“啊!好疼,謀殺親夫啊…”謝驚塵誇張的握住他的手賣慘!
溫知許:“……”好好的一個霸總,怎麼就變成這樣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