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1章 自此天光大亮(上)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那枚嫩黃色的斷尾小恐龍,成了謝驚塵十七年晦暗人生裡,偷藏的第一縷天光。
他找了一根結實的深藍色編織繩,仔細穿過掛件的圓孔,打了一個死結。繩子另一端,繫著溫知許塞給他的那個藍色霸王龍——這隻更大些,齜著牙,仰著頭,神態凶巴巴的,和它主人當時擋在他身前、眼神銳利地睥睨周浩的模樣,奇異地重合了。
一黃一藍,一傻一凶,並排掛在謝驚塵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拉鍊上,隨著他走路的動作輕輕碰撞,發出細微的、塑料摩擦的“哢噠”聲。
起初,這聲響讓他覺得羞恥,像是把心底那點隱秘的、不配宣之於口的念想暴露在了日光下。他走路時總下意識用手去擋,或者將書包緊緊抱在胸前。
但很快,他發現了不同。
周浩那件事後,關於他的流言蜚語似乎沉寂了許多。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依舊存在,但裡麵純粹的惡意少了,更多的是探究和……忌憚。
“看,謝驚塵書包上……”
“那是溫知許的吧?我見過,他書包上就掛著一隻黃色的。”
“溫家那個小霸王?他跟謝驚塵認識?”
“何止認識,聽說周浩就是因為想動謝驚塵,被溫知許堵在香樟林裡收拾了,臉都摔破了,屁都不敢放一個。”
“真的假的?溫知許才初一吧?這麼猛?”
“家世擺在那兒,人又凶,周浩家哪惹得起。看來謝驚塵是他罩著的人了……”
“小聲點,彆惹麻煩。”
那些竊竊私語,順著走廊的風,斷斷續續飄進謝驚塵耳朵裡。
“罩著”。
這個詞讓謝驚塵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有點難堪,他並不想依靠誰的“庇護”;但更多的,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、卑劣的慶幸,和一絲……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、隱秘的甜。
因為溫知許,因為那兩隻招搖的小恐龍,他彷彿被無形地劃入了一個“不可輕易招惹”的範圍。
至少,像周浩那樣明目張膽的欺淩,再也冇有發生過。
他得到了喘息的空間,於是將全部精力投注到書本裡。高三的課業繁重如山,他卻甘之如飴。每一道解開的難題,每一次攀升的排名,都像一塊磚石,在他心中那條通往“配得上”的道路上,艱難地壘砌。
他知道這想法荒謬。
他和溫知許之間,隔著五歲的年齡差,隔著雲泥之彆的家世,隔著他永遠洗刷不淨的出身。他像陰溝裡仰望月亮的苔蘚,月光再美,也照不亮他根係的泥濘。
可那又怎樣?
他依舊忍不住,像患上某種無藥可醫的癮,開始在所有能捕捉到那個身影的角落裡,偷偷地、貪婪地看。
他知道溫知許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後,會去初中部籃球館訓練一小時。於是,高三放學後,謝驚塵總會“順路”去圖書館,而圖書館的窗,恰好對著籃球館的側門。
他坐在靠窗最裡的位置,麵前攤著厚厚的習題集,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。
他看見溫知許穿著紅色的7號球衣,抱著籃球和隊友笑鬨著跑進館裡。少年身量還未完全長開,在一群高中生裡顯得格外纖細,可跑動起來像隻靈巧的小鹿。
訓練開始後,謝驚塵就看不見了。但他能聽見裡麵傳來的拍球聲、哨聲、教練的吼叫,還有少年們偶爾爆發出的歡呼或懊惱的喊叫。他支著耳朵,努力從一片嘈雜中分辨那個清亮的聲音。
有一次,溫知許大概投進了一個好球,興奮的歡呼聲格外響亮,穿透玻璃隱隱傳來。
謝驚塵握著筆的手指一緊,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下一道長長的線,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
訓練結束,溫知許會第一個衝出來,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,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,抱著校服外套,和隊友勾肩搭背地往食堂或校門口走。他總是笑得很大聲,眼睛彎成月牙,彷彿世界上冇有任何煩惱。
謝驚塵就隔著玻璃,靜靜地看著那個發光的身影漸行漸遠,直到消失在香樟道的儘頭。然後他才收回目光,看向桌上隻寫了幾行的習題,深吸一口氣,重新沉入題海。
他知道溫知許期中考試拿了年級第二,因為公告欄前,他看見少年盯著排名榜,氣得鼓起了腮幫子,對著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(大概是第一名)做了個凶巴巴的鬼臉,然後被同伴笑著拉走了。
謝驚塵站在人群外圍,看著那張生動鮮活的側臉,心裡默默想:已經很厲害了。
他知道溫知許代表學校參加市英語演講比賽,拿了特等獎。學校拉了橫幅,照片貼在光榮榜最中間。
照片上的溫知許穿著合身的小西裝,打著領結,站在聚光燈下,手握獎盃,笑容燦爛自信,眼裡有光。
謝驚塵在那張照片前站了很久,久到上課鈴響才匆匆離開。那天晚上,他在筆記本上,憑著記憶,笨拙地勾勒那個站在光裡的身影。
他知道溫知許在校門口的冰淇淋店,最喜歡草莓味,但經常因為訓練結束晚賣光了,然後會耷拉著腦袋,踢著路上的小石子,被朋友用其他口味哄好。
他知道的很多,卻又少得可憐。
他不知道溫知許喜歡看什麼書,聽什麼歌,有什麼煩惱,未來的夢想是什麼。他所有的瞭解,都來自遙遠的、片段的觀察,像一個隔著厚重玻璃窗的窺探者。
他也曾有過幾次,和溫知許“近距離”接觸的機會。
一次在圖書館,溫知許和幾個同學來找資料,吵吵嚷嚷的,被管理員警告後,吐著舌頭溜到了謝驚塵附近的座位。
謝驚塵全身僵硬,連呼吸都放輕了,手裡的小說一頁都冇看進去,全部注意力都在餘光裡那個咬著筆桿、皺眉翻書的側影上。
直到溫知許他們離開,他才緩緩鬆開了攥得發白的拳頭,後背出了一層薄汗。
一次在操場,高三體育課和初中部活動課時間重疊。
謝驚塵跑步時,看見溫知許在旁邊的籃球場打球,被一個高個子防得死死的,球被斷了好幾次。
少年急得跳腳,臉頰通紅,嘴裡不停嘟囔著什麼,大概是在罵人。
謝驚塵跑過那邊時,不自覺地慢下了腳步,然後看見溫知許忽然一個靈活的假動作,晃過了防守,漂亮地上籃得分。進球後的少年高舉雙臂,興奮地繞著場邊跑了大半圈,笑容比午後的陽光還耀眼。
謝驚塵看著那個笑容,腳下不小心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,惹來同伴幾聲低笑。他倉促地收回視線,加快速度跑遠了,耳根卻微微發燙。
最近的一次,是在教學樓狹窄的樓梯轉角。謝驚塵抱著剛發的一摞試卷往下走,溫知許和同學追跑著往上衝,差點撞個滿懷。
“對不起對不起!”溫知許連忙刹車,抬頭道歉。
四目相對。
謝驚塵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止了。
距離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少年額頭上細密的汗珠,和那雙琥珀色瞳孔裡清晰的、自己的倒影。溫知許身上有淡淡的、陽光曬過的皂莢清香,混著一絲運動後的蓬勃熱氣。
“謝學長?”溫知許眨了眨眼,似乎認出了他,笑容立刻綻開,“好巧啊!”
他還記得自己。
這個認知讓謝驚塵胸腔裡湧起一股滾燙的氣流,幾乎要沖垮他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。他喉嚨發乾,張了張嘴,卻隻發出一個單音:“……嗯。”
“學長去交試卷啊?”溫知許目光落在他懷裡厚厚的卷子上,咂舌,“高三好辛苦。學長加油!”
他說得自然又隨意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、不摻雜質的熱忱。
然後,他便被後麵追上來的同伴攬住肩膀:“許兒快走!老班要查崗了!”
“來了來了!”溫知許回頭應了一聲,又對謝驚塵揮揮手,“學長再見!”
他像一陣風,和同伴笑鬨著跑上了樓,腳步聲和嬉笑聲很快遠去。
謝驚塵還站在原地,抱著試卷的手指微微收緊。樓梯轉角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絲乾淨的皂莢香,和少年體溫帶來的暖意。
“學長”……
他叫他學長。
不是“謝驚塵”,不是“那個私生子”,隻是“學長”。
一個普通的、帶著禮貌的稱呼,卻讓謝驚塵眼眶莫名有些發酸。他低頭,看了看書包拉鍊上晃動的小恐龍,那隻藍色的霸王龍正齜著牙,彷彿在替他虛張聲勢。
你看,他記得我。
雖然可能隻是記得“那個被周浩欺負的、他幫過一次的高三學長”。
但這足夠了。
這偷來的一點點微光,足夠照亮他接下來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夜晚,支撐他熬過那些因為出身而遭受的白眼和冷遇,成為他拚命向上攀爬的全部動力。
時間在書頁翻動和試卷堆積中飛快流逝。
黑板旁邊的倒計時牌數字越來越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