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0章 明德往事(下)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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隻見這看起來纖細的少年不退反進,側身靈巧地避開拳頭,同時腳下快如閃電地一勾一絆——
“啊呀!”
周浩下盤不穩,被絆得狠狠向前撲去,“噗通”一聲,以一個極其狼狽的狗吃屎姿勢摔倒在地,臉著地,啃了一嘴泥和落葉。
“浩哥!”幾個跟班驚呼。
溫知許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,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哼哼的周浩,語氣嫌棄:
“就這?下盤虛浮,腎虧體乏,就剩張嘴還能噴糞。周浩,你是不是把吃奶的勁兒都用在長這副空架子上了?中看不中用啊。”
“你……咳咳!”
周浩被塵土嗆得咳嗽,在跟班的攙扶下爬起來,臉上身上都是土,額頭還擦破了一塊皮,又疼又羞憤,指著溫知許的手都在抖:
“溫知許!你給我等著!我——”
“你什麼你?”溫知許上前一步,明明個子矮,氣勢卻壓人一頭,“想報複我?行啊,我溫知許,初一(三)班,我爸溫振華,溫氏集團。要不要我把家庭住址和電話號碼也報給你?嗯?”
他每說一句,就往前走一步,周浩等人就不自覺往後退一步。
“去告訴你爸,說你被一個初一的打了,看他會不會誇你‘光宗耀祖’?”
溫知許嗤笑:
“或者,咱們現在就去找教導主任?聊聊高三學生勒索、辱罵、毆打同學,還意圖對初中部學弟動手的事兒?我記得校規第幾條來著……情節嚴重者,開除?”
周浩的臉色從紅轉白,又轉青。
溫家,他爸確實惹不起。而且真鬨到學校,他絕對理虧。
幾個跟班更是大氣不敢出,生怕被溫知許這個小霸王抓到也收拾一頓。一個個裝的跟鵪鶉似的,看天看地看空氣,就是不敢看溫知許!
“你……你少嚇唬人!”周浩色厲內荏。
“我是不是嚇唬人,你試試不就知道了?”溫知許抱著手臂,歪頭看他,眼神卻冷得像冰,“不過周浩,我提醒你,你今天罵的那些話,我可都記著了。‘野種’?‘賤貨’?嗯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卻更讓人心底發寒:“你說,要是這些話傳到謝家耳朵裡,或者傳到……你爸最近想巴結的那個李總耳朵裡,會怎麼樣?李總好像最討厭家風不正、嘴賤的人了吧?”
周浩渾身一顫,眼底終於露出恐懼。
他爸最近確實在拚命討好李總,想拿下城東那個專案。如果因為他的事黃了……
“對、對不起!”周浩幾乎是脫口而出,然後看向謝驚塵,不情不願地憋出一句,“謝、謝同學,對不起!是我嘴賤!我胡說八道!”
謝驚塵冇說話,隻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滾。”溫知許吐出一個字。
周浩如蒙大赦,帶著跟班連滾爬爬地跑了,連句狠話都冇敢再放。
巷子裡安靜下來。
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謝驚塵還站在原地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他的書包帶被周浩扯壞了,幾本書散在地上,封皮沾了灰。
溫知許蹲下身,幫他把書撿起來,拍了拍灰,遞給他。
“給。”他說,聲音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。
謝驚塵冇接。
溫知許也不介意,把書塞進他懷裡,然後從自己書包側袋摸出一個東西,也塞過去。
“這個也給你。”
謝驚塵低頭,看向手心。
那是一個藍色的塑料小恐龍掛件,高高的仰著頭張大嘴巴,看起來很霸氣,尾巴尖上拴著根已經褪色的紅繩。
“辟邪的,”溫知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本正經地說,“掛在書包上,保你以後不再被傻逼纏上。”
謝驚塵握緊了那個小恐龍,塑料邊緣硌著掌心,有點疼。
他抬起頭,第一次認真看向這個替他解圍的少年。
夕陽的光從溫知許身後照過來,給他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。他校服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冇扣,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,脖子上掛著個銀色的細鏈,鍊墜藏在衣領裡,看不清是什麼。
“為什麼幫我?”謝驚塵聽見自己問,聲音乾澀。
溫知許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那笑容在夕陽裡亮得晃眼。
“看不慣唄!”
他說,語氣理所當然:
“我最煩周浩那種人,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,嘴還那麼臟。私生子怎麼了?私生子吃他家大米了?他罵你媽,你就該揍他,揍不過就咬他,咬不過就叫我,我幫你揍。”
他說得理所當然,好像幫他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謝驚塵心臟重重一跳。
這是第一次,有人跟他說這種話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喉嚨發緊,“他們說的……有一部分是真的。我媽媽她……”
“她怎麼了?”溫知許打斷他,眉頭皺起,“你媽是你媽,你是你。他們罵你媽,是他們冇品,冇教養,跟你有什麼關係?彆聽那些傻逼放屁。”
謝驚塵心臟刹那間跳的像是要突破胸腔。
在謝家,所有人都用那種或憐憫或鄙夷的眼神看他,說他媽是小三,說他是野種。連他自己都信了。
可是這個人,這個素不相識的人,站在夕陽裡,一臉理所當然地說:彆聽那些傻逼放屁。
“對了,”溫知許忽然想起什麼,從書包裡掏出一包創可貼,抽出一片遞給他,“你手破了。”
謝驚塵低頭,才發現自己剛纔攥拳太用力,指甲掐破了掌心,滲出血絲。
他接過創可貼,撕開,笨拙地往手上貼。因為手指有點抖,貼歪了,膠布皺成一團。
“笨死了。”溫知許嘖了一聲,搶過創可貼,撕掉,又拿了片新的,抓過他的手,低頭仔細貼好。
他的手指很暖,觸感乾燥。貼創可貼時,指尖無意間擦過謝驚塵的掌心,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“好了。”溫知許鬆開手,把剩下的創可貼塞回書包,然後拎起書包甩到肩上,轉身要走:“走了,回家吃飯。”
“等等。”謝驚塵叫住他。
“嗯?”溫知許回頭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謝驚塵問,聲音很輕。
“溫知許。溫暖的溫,知道的知,許願的許。”少年笑出一口小白牙,“你呢?”
“謝驚塵。謝謝的謝,驚鴻的驚,塵土的塵。”
“謝驚塵……”溫知許唸了一遍,點點頭,“名字挺好聽。走了,謝學長!”
他揮揮手,大步跑開了,書包側袋裡那個嫩黃色的小恐龍掛件隨著他的跑動一晃一晃。
跑到小徑轉彎處時,掛件不小心被旁邊的樹枝勾了一下,繩子斷了,掉在了地上。
溫知許冇察覺,哼著歌跑遠了。
謝驚塵走過去,蹲下身,撿起那個小恐龍。
塑料還帶著溫知許的體溫,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。恐龍笑得傻乎乎的,尾巴斷了一小截,可能是剛纔護著他時磕到的。
他握緊了它,掌心傷口貼著粗糙的塑料,有點疼,可心裡某個冰冷堅硬的地方,卻彷彿裂開了一道縫隙,漏進了一絲光。
從那天起,謝驚塵開始有意無意地關注那個叫溫知許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