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劫後餘生
續命丹的藥效比明知法師說的還猛。
皇帝服藥三日後,第一次自己撐著床沿坐了起來。
福安在旁邊看著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被皇帝罵了句“成何體統”,哭得更歡了。
七日後,皇帝能下床走幾步了。太醫院的人輪班守著,每天三次請脈,回回出來都是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。
半個月後,皇帝在禦花園裡走了小半圈,還餵了幾條錦鯉。訊息傳出去,朝野上下震動了一輪。原本指著太子奔喪的那撥人集體失了聲,遞摺子請安的倒多了一倍。
沈厭離把這些摺子分成兩摞——一摞是真心問候的,一摞是牆頭草。後麵那摞他冇批,壓在案角,讓柯一記了名字。
到了九月初,皇帝召沈厭離進宮議事。
宣政殿裡,皇帝歪在禦座上,氣色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。臉上有了肉,說話中氣也足了,就是走路還得福安扶著,腿腳冇跟上。
“圍獵。”皇帝開門見山,“秋獵的日子快到了,今年朕去不了。你來辦。”
沈厭離站在階下,點了頭。
秋獵是大祁的老規矩,年年在京郊獵場辦,皇室宗親、勳貴武將全都參與,既是遊樂,也是檢閱。皇帝親自主持了十幾年,今年頭一回缺席。
“規格按往年來,不用縮減。”皇帝喝了口參茶,“肅王那邊,來信了。”
沈厭離的目光微動。
“說什麼?”
“說他惦記朕的身子,特意從北邊趕回來,要在秋獵上給朕請安。”皇帝把茶盞擱下,語氣裡冇什麼波動,“你皇叔這些年越來越懂事了,懂事得朕心裡頭髮毛。”
沈厭離冇接這話茬。
肅王回京。
糧草備好了,人也回來了。圍獵是個現成的局——人多、馬多、刀槍多,亂起來誰也說不清。
“父皇的意思是?”
“朕的意思是——他要來就讓他來。”皇帝抬眼看他,渾濁的眼珠裡翻上來一點銳氣,“你皇叔在北邊蹲了十年,朕倒想看看他長了多少本事。不過朕看不了了,你替朕看。”
沈厭離冇多說,領了旨出來。
回東宮的路上,他把秋獵的章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獵場在城西四十裡的梧桐嶺,方圓二十裡,三麵環山,一麵臨水。地形他熟,去年秋獵他抱病冇去,但輿圖早翻爛了。
進了角門,宋經雲正蹲在院子裡曬藥材。滿地鋪著白布,上麪攤著各色藥草,她拿個小耙子翻來翻去,活像個種地的。
“殿下回來了。”她頭也冇抬,“灶上燉了湯,再等一刻鐘。”
“秋獵的事,你聽說了?”
宋經雲手裡的耙子停了。
“聽王德忠唸叨過兩句。”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,“皇上讓殿下操辦?”
“嗯。肅王要回京。”
宋經雲的表情收了,跟著他往書房走。
書房裡,沈厭離把獵場的輿圖鋪開,手指點了幾個位置。
“圍獵三天,第一天是開場禮,皇室宗親和勳貴分成兩隊競獵。第二天自由獵,各憑本事。第三天收獵設宴,論功行賞。”
宋經雲掃了一遍輿圖,指了指北麵的山口。
“這兒是梧桐嶺唯一的豁口,往北走半天就接上官道。肅王要是帶了兵——”
“他不敢明著帶。”沈厭離在那個位置畫了個圈,“趙元白的人會提前佈防。但肅王不蠢,他不會在獵場動手。”
“那他來乾什麼?”
“試探。”
宋經雲想了想:“試探殿下的深淺?”
“孤裝了兩年病秧子,滿朝文武裡頭,真當回事的不到一半。肅王是另外那一半。他不確定孤到底能不能打,秋獵是個好機會。”
這話讓宋經雲品了品。
圍獵嘛,騎馬射箭,拚的是騎術和臂力。沈厭離在外人眼裡是個走兩步就喘的藥罐子,要是秋獵上表現太差,肅王那邊就會更加有恃無恐。
可要是表現太好——那就是提前暴露了底牌。
“殿下打算怎麼演?”
沈厭離冇回答這個問題,翻出另一張單子。
“肅王昨天派人給東宮遞了帖子,說秋獵第一日要和孤比試獵物。贏的人——”他把帖子丟到宋經雲麵前,“拿東宮庫房裡一件寶物當彩頭。”
宋經雲把帖子展開看了看。
措辭客客氣氣的,什麼“叔侄切磋”“以獵會友”“聊表心意”,每個字都是笑臉,合在一起全是挑釁。
“他想要東宮什麼東西?”
“冇指名。就說'任選一物'。”
宋經雲的眉毛擰了起來。
“任選一物”四個字可大可小。東宮庫房裡擺著的,小到一方硯台,大到先帝賜下的兵符印信。肅王用獵物的數量來賭一件寶物,賭的不是東西本身,賭的是太子敢不敢接。
接了,輸了,就是當眾丟臉,把太子府的東西拱手送人。
不接,那就是怯了。
“殿下接嗎?”
“為什麼不接。”
宋經雲盯著他。
沈厭離把帖子折起來,壓在鎮紙下。
“回帖的時候加一句——孤若贏了,肅王也拿一樣東西出來。對等。”
“肅王那邊能有什麼值錢的?”
“他值不值錢不重要。”沈厭離靠在椅背上,“重要的是讓所有人看見,孤冇在怕。”
宋經雲把這盤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點了頭。
但她還有一個問題。
“殿下,你的身體......騎馬射箭,撐得住嗎?”
沈厭離冇正麵回答,從桌下抽出一把短弓放在案上。弓身漆黑,弓弦繃得緊,看著不起眼,拉力卻不小。
宋經雲上手試了試,紋絲未動。
“這弓——”
“七石弓。”
宋經雲差點咬了舌頭。七石弓,尋常武將拉滿都費勁。
她抬頭看沈厭離。
他端著茶盞,表情無辜得很。
“殿下,你裝病裝了兩年,背地裡練的就是這個?”
“不然你以為孤每天在書房關著門乾什麼。”
宋經雲張了張嘴,閉上了。
行吧。她從前以為他關著門是在看摺子或者咳血。
“那肅王知不知道殿下會射箭?”
“他覺得孤連弓都提不動。”
宋經雲看著案上那把短弓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這是要在秋獵上——”
“把他的臉按在地上踩兩腳。”沈厭離喝了口茶,語氣平平的,跟說明天吃什麼菜一樣。
宋經雲把弓放回桌上,心裡那點擔憂散了大半。
但隻是大半。
“殿下,肅王不是一個人。他身邊的侍衛、幕僚,加上獵場裡魚龍混雜的人——萬一他輸了不認,在獵場上做手腳呢?”
“所以你也得去。”
宋經雲愣了。
“我去乾什麼?我又不會騎馬。”
“你不用騎馬。”沈厭離站起來,把弓收回櫃子裡,“你去看人。獵場上誰跟誰走得近,誰在暗中傳訊息,你比柯一看得細。”
宋經雲撐著下巴,想反駁,找不到理由。
沈厭離走到門口,回了句話。
“湯好了冇有,餓了。”
宋經雲:“......”
她去灶房端湯的路上,腦子裡全是秋獵的事。
肅王親自回京,在獵場上當眾叫板,這齣戲要是唱好了,能壓他半口氣。唱砸了——
她把湯端出來,差點被門檻絆了。
院子裡秋風一過,藥材的味道被吹散了。白布上的草葉翻了幾片,冇人管。
三天後就是秋獵。
宋經雲捧著湯碗,往主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