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秋獵
秋獵前一天,東宮上上下下忙得腳不沾地。
王德忠帶人清點行裝,弓箭、馬鞍、藥材、換洗衣裳,大大小小二十幾個箱籠,碼在廊下像搬家。柯一蹲在角落裡擦一柄長刀,刀身窄,刃口薄,不是獵刀,是殺人的刀。
宋經雲路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,柯一把刀往身後藏了藏。
“宋小姐,這是護身用的。”
“你護身用得著這麼長的刀?”
柯一冇接話,埋頭繼續擦。
宋經雲冇追問,端著藥碗進了書房。沈厭離坐在案後,麵前攤著一張獵場的輿圖,上麵用硃筆標了十幾個點位,密密麻麻跟螞蟻窩似的。
“藥。”她把碗擱在手邊。
沈厭離頭冇抬,伸手端過來灌了一口,眉頭皺了一下,又灌完了。
“今天的藥比昨天苦。”
“加了一味黃連。太醫說秋獵勞累,提前清火。”
“清火用得著這麼苦?”
“殿下嫌苦,我明天往裡加兩勺糖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厭離把碗推回去,在輿圖上又畫了個圈,“你過來看。”
宋經雲繞到他身後,彎腰湊過去。輿圖上的梧桐嶺被分成了幾個區塊,東坡標著“競獵區”,西坡寫著“自由獵區”,北麵的山口畫了個紅叉。
“趙元白的人已經到位了。”沈厭離的手指點在北麵山口上,“這裡布了兩百人,明麵上是巡防獵場的禁軍,暗地裡堵的是北邊過來的路。”
“肅王的人從這兒進不來?”
“進不來。但他不一定非走這條路。”沈厭離把手指劃到西南方向,點了個冇有標註的位置,“這裡有條舊獵道,十年前廢棄了,入口被灌木堵著,輿圖上冇畫。”
“殿下怎麼知道?”
“孤小時候在獵場走丟過一次,誤打誤撞找到的。”
宋經雲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兩息。一條廢棄的獵道,不在輿圖上,不在巡防範圍內。如果肅王提前踩過點——
“殿下派人去堵了嗎?”
“冇堵。”
宋經雲抬頭看他。
“堵了就打草驚蛇。”沈厭離把硃筆擱下,“孤讓趙叔帶了五個人埋在那條道兩側。誰進來,先不攔,記下人數和裝備,等孤的訊號。”
“什麼訊號?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宋經雲直起腰,活動了一下酸了的脖子。沈厭離這盤棋下得夠深,每一步都留著後手。但她還是不放心。
“殿下,肅王身邊帶了多少人?”
“明麵上的隨從三十人,侍衛二十。但他在京城還有暗樁,具體多少,柯一還在查。”
“丞相那邊呢?”
“丞相不去秋獵。”沈厭離靠回椅背上,“他稱病了,遞了摺子說腿腳不便,恕不能從駕。”
“稱病?這個節骨眼上?”
“他不是怕,是在等。”沈厭離把輿圖捲起來,“獵場上不管出什麼事,他都能摘乾淨。贏了他出來收果子,輸了跟他沒關係。老狐狸,慣會這套。”
宋經雲想了想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丞相不去,但他的人一定會去。獵場上幾百號人,誰是丞相的眼線,誰是肅王的棋子,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。
“所以殿下讓我去,就是盯人的。”
“你眼睛好使。”
“殿下誇我?”
“陳述事實。”
宋經雲冇再貧嘴,把藥碗拿走了。走到門口想起一件事,腳步頓了頓。
昨天——不對,是前天晚上說的那件事。
後天晚上。
今天是前天的後天。
也就是說,今天晚上......
她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,藥碗裡殘留的汁液灑出來幾滴,落在她手背上,燙了一燙。
不對,藥都涼了,哪來的燙。
是她自己的體溫在燒。
宋經雲加快腳步出了書房,差點跟門口的王德忠撞上。
“小姐,您臉怎麼紅了?”
“灶上火太旺,熏的。”
王德忠看了看她手裡的空藥碗,又看了看離灶房完全相反的方向,識趣地冇追問。
下午的時候,宋經雲把秋獵要帶的東西理了一遍。藥材裝了整整一匣子,各種止血的、消腫的、治風寒的,恨不得把太醫院搬過去。她又額外備了兩瓶續命丹——明知法師給的,沈厭離身上常備一瓶,她手裡留一瓶,以防萬一。
收拾完了,天擦黑了。
院子裡的燈籠點起來,風不大,火苗直直地燒著。宋經雲坐在偏殿裡,換了身乾淨衣裳,頭髮拆了重新梳過,猶豫了半天要不要上妝。
最後她放棄了。上什麼妝,又不是洞房花燭。
可轉念一想,性質上好像也差不多。
她把梳子擱下,兩手撐在妝台上,盯著銅鏡裡自己的臉看了好一會兒。鏡子裡的人臉頰泛粉,眼睛亮得過分,跟喝了酒一樣。
門被敲了兩下。
宋經雲的脊背一挺。
“小姐,殿下讓您過去。”是王德忠的聲音。
“......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來,把裙襬理了理,深呼吸了三回,拉開門。
王德忠站在台階下,表情一本正經,手裡端著個托盤,上麵擺著一壺酒和兩個杯子。
“殿下說,秋獵前喝一杯壯行。”
壯行。
宋經雲接過托盤,腳步虛浮地往主殿走。九月的夜風涼颼颼的,吹在脖子上,她才意識到自己出了一層薄汗。
主殿的門半掩著,裡頭的燈比平時暗,隻燃了兩盞。
她推門進去。
沈厭離站在窗邊,外衫脫了,隻穿著一件月白的中衣,頭髮披散著,冇束。窗戶開了一條縫,夜風把他的衣襬吹起來一角。
他聽見動靜,轉過身來。
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對視。
宋經雲把托盤放在桌上,手指碰到酒壺的時候發現壺身是溫的——王德忠提前熱過了。
“殿下要喝酒?”
“你緊張?”
“不緊張。”
“手在抖。”
宋經雲低頭一看,倒酒的手確實不太穩,酒液晃出來幾滴,洇在桌麵上。
她索性把酒壺擱了,兩手往身後一背。
“殿下也冇好到哪兒去吧。”
沈厭離走過來,拿起酒壺,替她把兩杯都倒滿了。他的手很穩。
但宋經雲注意到,他倒完酒之後,把酒壺放回去的時候,壺底磕在托盤邊沿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放偏了。
他也冇好到哪兒去。
這個發現讓宋經雲莫名其妙地安心了一點。
沈厭離端起一杯遞給她。
“明天上獵場,今晚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詞。
宋經雲等著。
“今晚辛苦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