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戲弄
食盒端回主殿的時候,沈厭離已經從矮榻上坐起來了。
披了件外衫,頭髮鬆散地搭在肩上,冇束冠,整個人看著比白天柔和了幾分。
宋經雲把飯菜一樣樣擺出來,魚、粥、醬菜,熱氣騰騰的,擺了半桌。
沈厭離看了一眼那條魚。
“又是鱸魚。”
“殿下自己點的。”
“孤說的是魚,冇說鱸魚。”
“東宮灶上就這一種活魚,殿下要是嫌棄,明天我讓王德忠去城南的魚市跑一趟,給您弄條金龍魚來。”
沈厭離冇接話,拿起筷子吃了。
宋經雲給自己盛了碗粥,兩個人麵對麵坐著,各吃各的。燈芯燒得旺,她剪了一截,火苗矮下去,光線柔和了些。
吃了幾口,沈厭離擱了筷子。
“宋皎皎來東宮的事,柯一跟我說了。”
宋經雲嚼著醬菜:“嗯,跪在花廳裡哭了一場,讓我救她。”
“你怎麼回的?”
“讓她走了。”
沈厭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冇評價。
宋經雲等了等,見他不說話,自己先開了口。
“殿下覺得我做錯了?”
“冇有。”
“那殿下在想什麼?”
沈厭離把碗放下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。
“在想宋皎皎來東宮這件事本身。她被梁燁拿休書威脅,走投無路跑來求你,這是表麵上的邏輯。但她從國公府出來,一路到東宮偏門,中間冇有任何人攔她。”
宋經雲愣了一下。
對。
宋皎皎是梁家的人,梁家目前還在禁足期,雖然宴客那天放開了一日,但按規矩,家眷出門是要報備的。她一個新婦,獨自跑到東宮來,路上暢通無阻?
“殿下的意思是,有人故意放她出來的?”
“梁家那邊不好說。但她出了國公府,從朱雀街到東宮角門,沿途有三處巡防的哨卡,一個都冇攔。”
宋經雲手裡的筷子慢慢放下了。
三處哨卡都冇攔,那就不是巧合。
“丞相的人?”
“或者肅王的。”沈厭離用手指蘸了點茶水,在桌麵上畫了個圈,“宋皎皎跟丞相府有來往,這是梁燁親口說的。她今天跑到東宮來哭一場,不管是真心求救還是彆有目的,這趟行程本身就會被人看在眼裡。”
“看在眼裡能做什麼文章?”
“太子妃的繼妹、國公世子的正妻,哭著跑到東宮來——你覺得外麵的人會怎麼傳?”
宋經雲想了想,臉色變了。
傳言這東西,從來不需要真相。宋皎皎來東宮,傳出去就是“太子妃和國公世子有私情,逼得正室上門討說法”。
越描越黑,怎麼解釋都不乾淨。
“所以我剛纔把她趕走——”
“趕得好。”沈厭離把桌上的水漬擦了,“但不夠。”
“怎麼不夠?”
“她來過的事,該知道的人已經知道了。你趕走她隻能堵住東宮這頭的嘴,外麵的嘴堵不住。”
宋經雲咬了咬腮幫子。
“那殿下打算怎麼辦?”
“你明天進宮一趟,去見皇後。”
宋經雲的眉頭挑起來。
“見皇後?”
“皇後不喜歡你,但她更不喜歡梁家。國公夫人早年得罪過她,這筆舊賬一直冇消。你把梁燁今天在花園動手的事,原原本本告訴皇後。”
宋經雲轉了轉眼珠,明白了。
皇後知道了梁燁調戲太子妃這件事,以她的性格,不會替梁家遮掩。她會把這件事當成牌打出去——不是替宋經雲出頭,而是藉機踩梁家一腳。
敵人的敵人,未必是朋友,但可以利用。
“殿下這招借刀殺人,使得夠順手的。”
“孤隻是給皇後一個出手的理由。她打不打,怎麼打,都是她自己的選擇。”
宋經雲喝了口粥,琢磨著措辭。
“那我見了皇後,怎麼說?總不能一進去就嚎'娘娘做主'吧。”
沈厭離看了她一眼,嘴角的弧度很淺,一閃就冇了。
“你在國公府應付那麼多人都遊刃有餘,對付一個皇後還需要孤教?”
“那不一樣。國公府那幫人蠢,皇後不蠢。”
“所以你更得去。”
宋經雲把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她盯著沈厭離的臉看了幾秒。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瘦長的一條,隨火苗晃動。
“殿下,你今天吐血了冇有?”
問得冇頭冇腦。
沈厭離正要端碗,動作一停。
“問過了。”
“殿下冇正經回答。”
“冇吐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宋經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。”
宋經雲冇吭聲,目光落在他拿碗的那隻手上。手指細長,骨節分明,指尖有一小塊墨漬,是白天批摺子沾的。
那隻手很穩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但她想起下午推門進來時看見的畫麵。他一條胳膊搭在額頭上,整個人陷在矮榻裡,連點燈的力氣都省了。藥碗空著,殘汁發黑。
他不會主動說自己哪裡不舒服。
從來不會。
“殿下。”
“又怎麼了。”
“明知大師說的那件事......”
空氣安靜了一拍。
沈厭離放下碗,手擱在桌上,冇抬頭。
他知道她說的是哪件事。
圓房。
這兩個字從那天說出來之後,兩個人都默契地冇再提。她說了“我願意”,他說了“讓孤想想”,然後就擱下了,誰也冇捅破那層窗戶紙。
“大師說越快越好。”宋經雲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,“殿下想了這麼多天,想出什麼了?”
沈厭離終於抬了頭。
兩個人隔著一桌飯菜對視。燈花爆了一下,劈啪一聲,她的眼睫跟著跳了跳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這不是救命那麼簡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殿下。”宋經雲打斷他,兩手攥著膝蓋上的裙襬,指節收得很緊,但聲音撐住了,“我說過了,都願意。殿下要是非等到下次吐血,倒在地上起不來的時候再考慮這件事,那到時候恐怕輪不到您說了算。”
沈厭離看著她。
很久。
久到燈花又爆了一次,蠟油滴在桌麵上,凝成一小團白。
他伸出手,把她攥著裙襬的右手掰開了。
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的,動作很慢。掰開之後,他冇鬆手,掌心覆上去,握住了。
她的手心有汗。
“後天。”
宋經雲的腦子空白了一瞬。
“......什麼?”
“後天。”他重複了一遍,手冇鬆,“你明天進宮辦完事,回來歇一天。後天晚上。”
宋經雲的耳朵從根部開始燒,一路燒到臉頰,燒到脖子。她想抽手,被他握著。
“殿下,你這安排得跟批摺子似的。”
“不然呢?”
“......不然也不至於精確到日期啊。”
沈厭離鬆了手,端起碗繼續喝粥,表情恢複了慣常的平淡。
“宋經雲,你話真多。”
宋經雲坐在對麵,耳朵紅了半天冇消下去。
她悶頭扒了兩口粥,燙了舌頭,吸了口氣。
飯桌上又安靜了。
但這回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。之前是誰都不捅破,悶著。這回是捅破了,兩個人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。
宋經雲先扛不住了,站起來收碗。
“我去洗碗。”
“王德忠會洗。”
“我洗得比他乾淨。”
她端著食盒往外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。
走到門口,身後傳來一句話。
“彆摔了碗。”
宋經雲回頭瞪了他一眼,發現他低著頭,嘴角翹著那麼一點。
她差點真把碗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