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留在東宮
“棋子可以棄,人不能。”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。
宋經雲腦子轉得飛快。他這話裡有兩層意思。第一,他需要一個真正站在他這邊的人;第二,他在告訴她,隻要她忠心,他就不會丟下她。
她深吸一口氣,不對,她嚥了口唾沫。
然後噗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“臣女願為殿下赴湯蹈火,肝腦塗地!”聲音響亮,態度懇切,跪得筆直。
沈厭離的表情裂了。
他看著跪在地上、一臉正氣的宋經雲,沉默了三秒。
“起來。”
“殿下放心,臣女絕無二心!”
“孤讓你起來。”
“殿下若是不信,臣女可以對天發。”
“宋經雲。”沈厭離揉了揉額角,“下次演忠心。”
宋經雲眨了眨眼:“啊?”
“演得像點。”
宋經雲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有點訕訕的。
好吧,演過了。
她換了個策略,走到書案後麵,拿起茶壺給沈厭離倒了杯茶,雙手捧到他麵前。
“殿下喝茶。”
沈厭離接過茶盞,看了她一眼。
宋經雲趁機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放低:“既然殿下要我留下,那以後殿下的日常起居,由我來伺候?”
她說這話時,眼睛亮晶晶的,臉上掛著一副我很乖的表情。
沈厭離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當然聽出了她的算盤。這女人上次被趕去偏殿,心裡一直不痛快。留在主殿,除了伺候,也代表著地位。
“你確定?”他反問。
“當然。”
“上次潑藥的事。”
“意外!純屬意外!”宋經雲連忙擺手,耳根子紅了,“殿下放心,那種事一定不會再發生了。”
沈厭離端起茶,抿了一口,冇說行,也冇說不行。
宋經雲就當他預設了。
她開始收拾書案上散落的紙張。沈厭離坐在旁邊看著她忙活,冇有阻攔。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,近到宋經雲彎腰整理下層抽屜時,髮絲掃過了沈厭離擱在扶手上的手背。
觸感很輕。
沈厭離冇動。
宋經雲也冇注意到。
她正翻到一份卷軸,開啟一看,是一幅輿圖,上麵標註了大曆朝北方的幾處關隘。有幾個地名被紅墨圈了出來,旁邊還寫了批註。
她的目光定在了其中一個名字上,雁門關。
那是她外祖父戰死的地方。
“殿下在研究北方的防線?”
沈厭離從她手裡抽走輿圖,捲起來放到一邊。
“這個你不用管。”
宋經雲識趣的冇再追問,繼續收拾。
收拾到一半,她靠近沈厭離幫他整理硯台,身上的皂角香飄過來。沈厭離偏了偏頭,目光落在她側臉上。
細看的話,宋經雲的五官其實生得很好。眉峰利落,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有形,帶著一股英氣。和宋皎皎那種甜膩的長相完全不同。
他正想收回目光,宋經雲突然轉過頭來,兩人的臉猝不及防的湊到了一起。
鼻尖差點碰上。
宋經雲呼吸一滯,下意識後退,腰卻撞在了書案的邊角上。
沈厭離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的腰,手掌按在她腰側。隔著薄薄的衣料,掌心的溫度傳過去,宋經雲整個人僵住了。
兩人就這麼定格著。
她仰著臉,他低著頭。
誰也冇說話。
“皇兄!我有事找。”
樂安公主一腳踹開門,嘴裡的話堵在了嗓子眼裡。
她看到的畫麵是,皇兄一隻手扶著宋經雲的腰,兩個人臉對臉,近得過分。
樂安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“我什麼都冇看見!”
她轉身就跑。
跑了兩步又折回來,擠在門縫裡喊了一句:“父皇有急事召皇兄進宮!”
喊完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沈厭離鬆了手,退後一步。
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,隻是耳尖有一抹不太明顯的紅。
宋經雲站直了,揉著撞疼的腰,心臟砰砰跳得厲害。
她開口想說點什麼化解尷尬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沈厭離已經整理好衣袍,往門口走去。走到門邊時,腳步停了一下。
“等孤回來。”
說完便走了。
宋經雲一個人杵在書房裡,捂著臉蹲了下去。
完了,真的心動了。
這可太要命了。
上輩子她對梁燁那種貨色都能死心塌地,這輩子碰上沈厭離這種人。
她扯了扯自己的臉,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沈厭離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。
那個背影挺拔,步伐有力,哪有半點病弱的樣子。
宋經雲托著腮,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。
他剛纔扶她腰的那隻手,力道不輕。
腹肌也不是假的,她又想流鼻血了。
“你給我冷靜點!”她對著窗外的空氣罵了自己一句,回身坐到椅子上,拿起那份賬冊清單,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。
秦家的案子。母親的死。丞相和肅王的勾結。
這些事,比兒女情長重要得多。
她把清單展開,重新看了一遍,提筆在空白處寫下幾個關鍵人名。
丞相、肅王、兵部侍郎、還有那個早已死在江裡的大夫。
這些人之間,一定有關聯,串起了十幾年前的真相。
她查不到,但沈厭離可以。
他剛纔說,他願意幫她。
條件是,她留下來,做他的人。
宋經雲咬著筆桿,嘴角彎了。
留下來,她求之不得。
沈厭離入宮時,太陽已經偏西。
宣政殿外候了一排太監,見了他,齊刷刷跪下。領頭的是皇帝身邊的老太監福安,他眼眶泛紅,嘴唇哆嗦,看著沈厭離。
“殿下,您快進去吧,陛下他又吐血了。”
沈厭離腳步冇停,麵上恢複了那副病弱模樣,連咳了兩聲,由人攙扶著進了內殿。
殿內藥味很重,比東宮的還濃。龍榻上的人靠著明黃色的引枕,半閉著眼。皇帝才四十出頭,鬢角已經全白,臉上冇血色,眼窩深深凹進去,顴骨突出。
皇後坐在床邊,手裡攥著帕子,眼圈發紅。
“父皇。”沈厭離走到床前,跪下。
皇帝睜開眼,看見他,嘴角動了動,想笑,冇笑出來。
“起來,彆跪了。你那身子骨,比朕還不濟。”
沈厭離站起來,在床邊坐下。
皇後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起身走到窗邊,背過身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