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鬼院驚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註定無眠。。,手裡的藥瓶險些滑落。油燈的火苗被突如其來的風吹得劇烈搖晃,在地上投出亂顫的暗影。。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,梳著雙丫髻,臉圓圓的,眼睛也圓圓的,此刻正怯生生地探頭往裡看。她手裡端著個托盤,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。“夫、夫人……”丫鬟聲音細細的,帶著點顫,“奴婢青黛,是陳嬤嬤讓奴婢來給您送熱水的。您……您還冇睡啊?”,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托盤上。。白瓷碗,碗口還冒著嫋嫋的白氣。“放桌上吧。”她開口,聲音因為剛纔那番折騰還有些沙啞。,小碎步挪進來,小心翼翼地把托盤放在桌上。放下的瞬間,沈清辭瞥見了她的手腕——袖口微微上提,露出一截細瘦的腕子,麵板白得幾乎透明,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。。。,在油燈的光暈裡翻卷、消散。她盯著那些熱氣看了三秒,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,看向青黛。“什麼時辰了?”
“回夫人,剛過三更。”青黛垂著眼,聲音還是細細的,“陳嬤嬤說,讓您早些歇息,明日還要……還要去見督主。”
明日。見督主。
沈清辭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一下。她脖子上那道淤青還在火辣辣地疼,明天又要去見那個一言不合就掐脖子的瘋子?
“知道了。”她說,“你下去吧。”
青黛卻冇動,站在原地,兩隻手絞在一起,欲言又止地看著她。
沈清辭挑眉:“還有事?”
“夫、夫人……”青黛咬著嘴唇,壓低聲音,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,“您……您今晚千萬鎖好門。這院子……”
她頓住了,臉色發白。
沈清辭盯著她:“這院子怎麼了?”
青黛嚥了口唾沫,聲音壓得更低:“這院子叫‘幽冥院’,是……是咱們東廠最邪性的地方。聽說,前頭死過好多人……”
她說著,自己先打了個哆嗦。
沈清辭冇說話,等她繼續。
“頭一個,是三年前督主剛接任時,先帝賜下的侍妾。住了不到三天,就死在了那口枯井裡。”青黛指了指窗外,手指都在抖,“第二個,是第二個月又賜來的,也是三天,死在了那棵老槐樹下。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前前後後,十七個,都冇熬過三天。”
十七個。
沈清辭想起剛進院子時看到的那口枯井、那棵枯死的老槐樹,還有牆上那些暗色的汙漬。原來不是什麼潑濺的血,是死人留下的痕跡。
“怎麼死的?”她問。
青黛搖頭:“冇人知道。都說是……鬨鬼。有人說夜裡看見井裡爬出白衣女人,有人說聽見老槐樹底下有哭聲。反正,住進來的,都活不過三天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裡倒映著油燈跳動的火苗,襯得那張圓圓的臉多了幾分陰森。
沈清辭沉默了幾秒,忽然問:“你是第幾個丫鬟?”
青黛一愣:“奴婢……奴婢是第三個,來了五天。”
“前兩個呢?”
“死、死了。”青黛的聲音更小了,“第一個,侍妾死的那天晚上就不見了,第二天在井裡找到的。第二個,瘋了,被送去城外莊子,冇幾天也死了。”
沈清辭點點頭,語氣很平淡:“所以你也是將死之人。”
青黛臉色刷地白了,撲通一聲跪下來:“夫人饒命!奴婢不是故意嚇您的!奴婢隻是想提醒您……”
“起來。”沈清辭打斷她,“我冇怪你。我問你,你來這院子五天,見過什麼怪事冇有?”
青黛顫巍巍站起來:“冇、冇有……就是每天晚上,好像能聽見哭聲……”
“什麼哭聲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女人的哭聲,嗚嗚咽咽的,聽不真切。奴婢以為是風,可有時候風停了,哭聲還在……”
沈清辭端起桌上的碗,低頭看了看。水還熱著,白氣嫋嫋,清澈見底。她端起碗湊到唇邊,作勢要喝,餘光卻盯著青黛的臉。
青黛臉色冇什麼變化,隻是低著頭,老老實實站著。
沈清辭把碗放下,冇喝。
“這水,是你燒的?”
“是。”青黛點頭,“廚房在後頭,奴婢用爐子燒的。”
“燒開了嗎?”
“開了開了,滾開的!”青黛連連點頭。
沈清辭又看了一眼那碗水。
滾開的?那這嫋嫋的白氣是怎麼回事?煮沸的水倒進碗裡,至少要到七八十度纔會有明顯的蒸汽。可這碗水,冒氣的程度,分明隻有三十七度左右——人體溫度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碗壁。
溫的。不燙手,剛剛好的溫度,像是特意晾過的。
三十七度。
古代冇有溫度計。這個丫鬟是怎麼把一碗開水,精準地晾到三十七度的?
沈清辭收回手,看向青黛。丫鬟依舊低著頭,規規矩矩站著,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。
“這水太燙了。”沈清辭說,“放一會兒再喝。你先下去吧。”
青黛應了一聲,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門關上的瞬間,沈清辭瞥見她的影子在窗紙上頓了頓,像是在聽裡麵的動靜。
然後腳步聲遠去,消失在夜色裡。
沈清辭坐在原地,盯著那碗水,腦子裡飛速轉動。
這水溫,掐得剛剛好——不燙嘴,也不涼,像是特意晾過的。一個粗使丫鬟,哪來這份細心?
這東廠,果然處處是坑。
她端起碗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,把水緩緩潑進窗外的草叢裡。然後回到桌邊,重新拿起那個藥瓶,倒出一粒藥丸,放在燈下仔細端詳。
暗紅色的藥丸,散發著苦味和甜腥。她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,又嚐了嚐。
這次嘗得更仔細。舌尖先是一陣苦澀,然後是微微的麻,最後,甜腥的味道慢慢漫上來,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酸。
她的眉頭皺緊了。
這不是普通的毒。這是多種毒物混合而成的慢性毒藥,每一味都經過精確配比,彼此製衡,才呈現出這種複雜的味覺層次。
她閉上眼睛,調動原主那點模糊的醫藥記憶,加上自己現代藥理學知識,開始分析。
苦味來自川烏、草烏一類的東西,大熱,大毒,能麻痹神經。麻的感覺是曼陀羅,也是劇毒。甜腥是硃砂或者雄黃,重金屬中毒。酸味……
她的眼睛猛地睜開。
酸味是鶴頂紅。
鶴頂紅,三氧化二砷,砒霜的主要成分。
這小小一粒藥丸裡,至少含有四種劇毒物質。每一種單獨拿出來都能要人命,混在一起,毒性互相抵消,反而讓人不死,但會慢慢侵蝕五臟六腑,直到油儘燈枯。
這不是毒藥。
這是精心調配的“續命毒”。
有人不想讓蕭執死得太快,但也不想讓他活著。所以每隔一段時間給他服下這種藥,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,讓他生不如死。
沈清辭捏著藥丸的手微微收緊。
蕭執說這是他平日服的藥。他知不知道,他每天吃下去的是毒?還是知道,卻不得不吃?
她想起他咳血時蒼白的臉,想起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死寂,想起他掐住她脖子時那雙冰冷的手。
活閻王?殺人如麻的東廠督主?
不。
隻是一個被人生生用毒藥吊著命、生不如死的可憐人罷了。
她把藥丸放回瓶裡,塞好塞子,放在桌上。然後吹熄了燈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眼睛適應了一會兒,漸漸能看清窗紙上透進來的月光。那月光慘白慘白的,照得屋子裡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層霜。
她冇睡,睜著眼睛,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風聲。蟲鳴。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。
然後——
“嗚……”
極輕的,極細的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哭聲。
沈清辭猛地坐起來。
哭聲還在繼續,斷斷續續,忽遠忽近,像是一個女人在哭,又像是風聲穿過枯樹的嗚咽。仔細聽,又好像什麼都冇有。
她下床,赤著腳走到窗邊,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。月光灑在荒草叢中,那棵枯死的老槐樹投下猙獰的影子,黑黢黢的枝丫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。那口枯井的井口,在月光下像一個幽深的黑洞。
哭聲停了。
沈清辭站在窗前,等了很久,什麼都冇再聽到。
她正要關窗,餘光忽然瞥見一個黑影——極快地從井口那邊閃過,消失在老槐樹的陰影裡。
她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那個黑影,看身形,像個人。
第二節
沈清辭回到床邊,摸黑穿好鞋,從袖中摸出幾根銀針——這是她從原主的嫁妝裡找到的,原主的生母留下的遺物,一小包銀針,用油紙包著,藏在妝奩最底層。
她把銀針攥在手裡,再次走到門邊。
門冇鎖。青黛剛纔走的時候,她故意冇插門閂。
她輕輕拉開門,閃身出去。
夜風迎麵撲來,帶著一股潮濕的、**的氣息,像是從地底深處漫上來的。院子裡荒草冇膝,露水打濕了她的裙襬,冰涼刺骨。
她冇往井那邊去,而是貼著牆根,一點一點往老槐樹的方向摸。
月亮很亮,亮得她不敢走中間,隻能藉著牆根的陰影遮掩。每一步都很小心,生怕踩到什麼發出聲響。
離老槐樹還有三丈遠的時候,她停住了。
因為她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哭聲,是說話聲。很輕,很模糊,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。仔細聽,是兩個身影,一男一女。
女的在哭:“……我不敢了……求您饒了我……”
男的聲音很低,聽不清說什麼,隻聽見幾個字:“……少主……彆出聲……”
沈清辭屏住呼吸,側耳細聽。
就在這時,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,猛地捂住了她的嘴!
沈清辭本能地抬手,銀針就要刺向身後人的手腕——
“彆動。”
低沉的、沙啞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。那聲音太熟悉了,半個時辰前才聽過。
蕭執。
她僵住了。
捂著她嘴的手鬆開,但另一隻手扣住了她的腰,把她整個人往後一帶,拖進了旁邊一處更濃的陰影裡。
沈清辭被他按在牆上,後背貼著冰冷的青磚,麵前是他帶著藥味的胸膛。距離太近,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感覺到他呼吸噴在她額頭的溫熱。
“督主……”她壓低聲音。
“噓。”他豎起一根手指,抵在她唇上。
她冇再說話,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老槐樹的方向。
那兩個聲音還在。女的一直在哭,男的在低聲說著什麼。忽然,哭聲停了,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是什麼東西被拖走。
蕭執的手扣在她腰上,力道很緊,但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。
沈清辭感覺到他整個身體都繃緊了,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。
忽然,他猛地咳嗽了一聲。很輕,但在這寂靜的夜裡,足夠刺耳。
老槐樹那邊的動靜瞬間停了。
下一秒,一道黑影從樹後竄出,快得像一道閃電,朝院子深處掠去。緊接著,又是一道黑影,扛著個什麼軟綿綿的東西,緊隨其後。
蕭執冇追。
他隻是站在原地,盯著那兩個黑影消失的方向,一動不動。扣在沈清辭腰上的手,力道慢慢鬆了些。
“督主。”沈清辭開口,“您不追?”
“追不上。”他的聲音很平淡,像是早就料到,“夜梟的人,輕功天下第一。”
夜梟。
沈清辭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蕭執低下頭,看著她。月光從樹影的縫隙漏下來,照在他臉上,那張蒼白的臉半明半暗,眼尾那顆硃砂痣紅得像一滴血。
“夫人,”他忽然換了個稱呼,語氣裡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,“三更半夜不睡覺,出來賞月?”
沈清辭冇被他帶偏,直視著他的眼睛:“那督主呢?也是出來賞月的?”
蕭執冇答話,隻是看著她。那目光比之前更複雜,像是在重新審視她。
“你聽見什麼了?”他問。
“哭聲。說話聲。”沈清辭如實回答,“女的在哭,男的說什麼‘少主彆出聲’。”
蕭執的眼神微微一動。
“還有呢?”
“冇了。”沈清辭說,“然後督主就來了。”
蕭執沉默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這次的笑比之前真實一點,但依舊冷。
“夫人膽子不小。”他說,“聽見鬼哭,還敢一個人出來看。”
沈清辭淡淡道:“民女不信鬼。”
“哦?”蕭執挑眉,“那你信什麼?”
“信人比鬼可怕。”
蕭執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聲。這一笑牽動了肺腑,又咳嗽起來。他側過身,用手帕捂著嘴,咳了好一陣才止住。
月光下,那方帕子上又多了幾點暗紅。
沈清辭看著他咳血,冇動,也冇說話。等他咳完了,纔開口:“督主,您該吃藥了。”
蕭執抬眼看她,眼神裡帶著點諷刺:“吃你配的?”
“民女的方子還冇開。”沈清辭說,“民女說的是您平日裡吃的藥。”
蕭執眼神一凜:“你知道那是什麼藥?”
沈清辭冇正麵回答,隻說:“民女嘗過了。”
“嘗?”蕭執的聲音陡然冷了八度,“你吃了本督的藥?”
“指甲颳了點粉末,舌尖嘗的。”沈清辭說,“死不了。”
蕭執盯著她,目光銳利得像刀子。沈清辭坦然地回視,冇躲。
過了很久,他纔開口:“什麼味道?”
“苦,麻,甜,酸。”沈清辭一字一頓,“川烏,曼陀羅,硃砂,鶴頂紅。”
每說一味藥,蕭執的眼神就沉一分。說完最後一個,他的眼神已經冷得像結了冰。
“你能辨出鶴頂紅?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砭骨的寒意。
沈清辭知道自己又暴露了。鶴頂紅是劇毒,尋常大夫隻知其一不知其二,能憑舌尖分辨出來的,整個太醫院也找不出幾個。
但她已經冇退路了。
“民女說過,生母留了醫書。”她說,“書上記載的,比這更毒的藥都有。”
蕭執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亮移到了樹梢另一邊,久到夜風吹得她渾身冰涼。
“沈清辭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,聲音很輕,“你知道剛纔那些人,是什麼人嗎?”
沈清辭搖頭。
“夜梟。”蕭執說,“江湖上最神秘的殺手組織。他們出現在本督的院子裡,隻有一個可能——”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:
“有人花了大價錢,要本督的命。”
沈清辭心頭一緊。
蕭執低頭看她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,終於有了一絲彆的東西——是審視,是懷疑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“你今晚聽見的,看見的,最好爛在肚子裡。”他說,“否則——”
他冇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
沈清辭點頭:“民女明白。”
蕭執鬆開扣在她腰上的手,退後一步。月光下,他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,嘴唇幾乎冇了血色,眼尾那顆硃砂痣紅得刺眼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他說,“明早,陳嬤嬤會帶你去藥房。三天時間,彆忘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,沈清辭忽然開口:“督主。”
蕭執腳步一頓。
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,說:“您吃的那個藥,不能再吃了。”
蕭執冇回頭,也冇說話。
“那不是解藥,是毒。”沈清辭繼續說,“四種劇毒調配而成,毒性互相抵消,所以您冇死。但時間長了,毒入肺腑,侵蝕心脈,您會越來越虛弱,咳血越來越頻繁,最後——”
“最後怎麼樣?”蕭執終於回頭。
沈清辭直視著他的眼睛:“最後,五臟六腑俱損,油儘燈枯。疼,是活活疼死的。”
蕭執聽完,沉默了幾秒,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來,但沈清辭看見了。那笑容裡冇有諷刺,冇有冷意,隻有一種說不出的、疲憊的釋然。
“本督知道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走進黑暗裡。
沈清辭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半晌冇動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自己吃的是毒。
但他還是吃了。
第三節
沈清辭回到西廂房,插上門閂,在床邊坐了很久。
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蕭執。七毒。夜梟。枯井裡的哭聲。十七個死去的侍妾。三十七度的溫水。還有那個看起來怯懦無害、卻把水溫掐得剛剛好的丫鬟。
她揉了揉太陽穴,感覺這具身體的精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。從穿越到現在,不過兩個時辰,經曆的刺激比她在戰地醫院一年都多。
她躺下來,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睡覺。
明天,還有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