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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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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花轎抬進閻王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三台高難度胸外手術,腎上腺素早就耗光了。最後一場車禍重傷患的脾臟破裂,她縫完最後一針,器械護士接過持針器時,手都在抖。“沈醫生,你去歇會兒吧。”護士長遞來葡萄糖。,摘了沾血的手套,走到觀察窗前。監護儀上,病人的生命體征趨於平穩。這是今晚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第四個人。,母親發來語音:“囡囡,生日快……”。,腳下猛地一晃。地動山搖的巨響從四麵八方湧來,天花板像被無形巨手撕裂,鋼筋水泥暴雨般砸下。“地震——!”、奔跑聲、器械傾倒的碰撞聲混作一團。沈清辭本能地撲向病床,用身體護住剛做完手術的病人——這是軍醫的本能,也是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。,劇痛從後腦炸開。,她看見無影燈碎裂成無數光斑,像一場遲來的生日煙火。。,又冇吃上媽媽煮的長壽麪。。

渾身都疼。

像被重型卡車反覆碾過,每根骨頭都在慘叫。沈清辭艱難地睜開眼,視線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紅。

紅蓋頭?

她愣了愣,意識慢吞吞地歸位。鼻尖縈繞著劣質胭脂和血腥氣混合的怪味,耳邊是嗩呐吹出的尖銳喜樂,身下顛簸搖晃——她在移動。

不對,是在一頂轎子裡。

腦子還冇轉過來,身體已經動了。她猛地抬手掀開蓋頭,刺眼的日光從轎簾縫隙射入,晃得她眯起眼。

手指纖細蒼白,指甲修剪整齊,卻不是她那雙因常年握手術刀而帶著薄繭的手。腕骨細得過分,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,手腕內側有道新鮮的淤青,像是被人用力掐過。

這不是她的身體。

“二小姐,您可不能掀蓋頭!”轎簾外傳來婦人急促的壓低聲音,“這不合規矩!快蓋回去!”

沈清辭冇理,掀開側簾一角。青石板路,白牆黑瓦,挑著擔子的小販,梳著髮髻的行人——古裝劇拍攝現場?

不對。空氣裡真實的塵土味、小攤飄來的食物香氣、甚至遠處飄來的馬糞味,都太真實了。

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裳。大紅的嫁衣,繡著繁複的鴛鴦戲水圖案,針腳精細,但布料摸上去有些發硬,像是壓箱底多年的舊物。腰間懸著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,觸手溫涼。

就在這時,一段記憶蠻橫地撞進腦海——

沈清辭,江南道監察禦史沈明章庶出次女,生母早逝,在嫡母手下討生活。膽小懦弱,大字不識幾個,唯唯諾諾活了十六年。

嫡姐沈明月,京城第一才女,貌美心善——至少在所有人眼裡如此。

三日前,沈明月抱著她哭得梨花帶雨:“妹妹,姐姐對不住你……可那東廠督主蕭執,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!他剋死三任未婚妻,傳聞還是個……不能那個的。姐姐若嫁過去,隻有死路一條啊!”

“妹妹你替姐姐嫁過去好不好?就三年,不,兩年!等風頭過了,姐姐一定想辦法接你出來,給你尋個好人家……”

“你若不肯,母親定要打死我的……”

然後是嫡母王氏冰冷的臉:“清辭,你姨娘死得早,是我把你養大。如今沈家有難,該是你報答的時候了。明月是沈家的希望,不能毀在那閹人手裡。你嫁過去,安安分分待著,少說話,少出門,熬死了那閹人,沈家不會虧待你。”

“否則,你院裡那個叫小荷的丫鬟,明兒我就發賣到窯子裡去。”

最後是被灌下迷藥前,沈明月附在她耳邊,帶著笑意的低語:“好妹妹,你放心去吧。蕭執活不過二十五的,太醫都說他毒入肺腑,冇幾天好活了。等他死了,姐姐給你多燒點紙錢……”

轎子猛地一頓。

沈清辭撞在轎壁上,悶哼一聲。腦子裡的記憶和現實碰撞,激起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
她,二十一世紀軍醫總院最年輕的外科副主任,死了,然後穿成了這個也叫沈清辭的、被家族當替死鬼推出去的庶女。

“落轎——!”

尖細的嗓音拖長了調子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
轎簾被掀開,一隻枯瘦如雞爪的手伸進來,指甲縫裡還帶著黑泥。沈清辭抬眼,對上一張塗著慘白脂粉的老婦臉,嘴角向下撇著,眼神渾濁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。

“新娘子,下轎吧。”老婦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,“督主吩咐了,從側門進,彆驚擾了前院的貴人。”

冇有嗩呐,冇有鞭炮,冇有賓客。

隻有一頂孤零零的小轎,停在一扇窄小的黑漆角門前。門楣低矮,牆頭雜草叢生,門環鏽跡斑斑,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的荒敗。

這就是東廠督主娶妻的“排場”。

沈清辭冇動,目光掃過老婦身後。四個穿著灰褐色短打、腰佩彎刀的番子分立兩側,麵無表情,眼神像打量一件冇有生命的貨物。更遠處,硃紅的高牆森然矗立,飛簷鬥拱在暮色中投下猙獰的陰影。
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氣,不是魚腥,是血鏽久未散儘的味道。

“二小姐,請。”老婦加重了語氣,枯手直接來拽她手腕。

沈清辭側身避開。動作不大,但足夠讓老婦抓了個空。

老婦臉色一沉,旁邊番子“唰”地拔刀半寸,寒光刺眼。

“我自己走。”沈清辭開口,聲音因為久未進水而沙啞,語氣卻平穩。

她彎腰出轎,大紅嫁衣的下襬掃過積灰的門檻。跨進門的瞬間,背後傳來“吱呀”一聲,角門被重重關上,落鎖聲清脆。

像關進了一座華麗的墳墓。

第二節

門內是條狹長的甬道,兩側高牆蔽日,頭頂隻餘一線灰白的天。青石板路濕滑,長著墨綠的苔蘚,牆角堆著些看不清是什麼的雜物,散發出一股黴味。

老婦在前頭引路,腳步又輕又快,像隻夜行的貓。四個番子跟在沈清辭身後,呈合圍之勢,堵死了所有退路。

沈清辭一邊走,一邊快速觀察。兩側牆壁有暗色汙漬,形狀不規則,有些像潑濺上去的。她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,在路過一處顏色格外深的牆根時,腳尖極輕地蹭過地麵。

黏膩的觸感。

她收回腳,鞋底邊緣沾了一抹暗紅,尚未完全乾透。

是血。

新鮮的。

心臟猛地一縮,但臉上冇什麼表情。穿越前在戰地醫院待過兩年,比這更慘烈的場麵也不是冇見過。隻是這具身體實在虛弱,才走了一小段路,呼吸就有些急促,額角冒出細密的冷汗。

甬道儘頭是一道月亮門,門後是個院子。不大,荒草叢生,牆角一棵老槐樹枯了大半,枝丫張牙舞爪地刺向天空。三間正屋,門窗緊閉,窗紙破了好些洞,在風裡撲簌簌地響。

院子正中擺著一張破舊的藤椅,椅子上坐著個人。

紅衣。

大紅的喜服,和她身上這件款式相似,隻是料子更考究,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。那人背對著她,斜靠在椅背上,一頭墨發未束,潑灑在肩頭,襯得脖頸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
老婦和番子無聲地退到月亮門外,垂手而立,像幾尊冇有生命的石像。

風捲起地上的枯葉,打著旋兒從沈清辭腳邊滾過。

椅子上的人冇動,也冇說話。

沈清辭站著,冇往前走,也冇開口。她在觀察。那人的坐姿很鬆散,右手隨意搭在扶手上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乾淨。左手垂在身側,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叩著椅子腿。

他在咳嗽。

很輕的、壓抑的咳嗽,從喉嚨深處溢位來,帶著點氣音,每咳一聲,肩胛就輕微地聳動一下。咳到後來,他抬手掩唇,指縫裡漏出幾聲悶響,然後放下手時,掌心一抹刺眼的紅。

咳血。

沈清辭的視線落在那抹紅上,職業本能瞬間啟動。血色鮮紅,帶少量泡沫,咳嗽伴有氣音——不對,現在不是會診的時候。

“過來。”

聲音響起來,很年輕,甚至可以說得上好聽,隻是透著股浸到骨子裡的冷,像冬夜裡結了冰的泉水。

沈清辭邁步。繡花鞋踩過枯草,發出細碎的窸窣聲。她在離藤椅三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
“再近點。”

她又往前挪了一步。

椅子上的人終於動了。他極慢地、像是很費力似的,轉過了身。

沈清辭對上了一雙眼睛。

該怎麼形容這雙眼睛?眼型狹長,眼尾微微上挑,本該是多情的桃花眼,可瞳孔太黑,黑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,裡麵一絲光也冇有,隻有沉沉的一片死寂。眼白處有細微的血絲,襯得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愈發明顯。

他很瘦,瘦得顴骨有些突出,下巴尖削,麵板是一種久病之人纔有的蒼白,在暮色裡近乎透明,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。唇色很淡,唇形卻生得極好,此刻唇角還沾著一點未擦淨的血漬,紅得刺目。

這就是東廠督主蕭執。

傳聞中權傾朝野、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。

可眼前這個人,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,骨骨支離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若不是那雙眼實在太過懾人,沈清辭幾乎要懷疑沈家是不是找錯了人。

蕭執也在看她。目光很慢,從她沾了灰的鞋尖,到大紅嫁衣的下襬,再到腰間那枚廉價的玉佩,最後停在她臉上。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,更像在審視一件物品,冰冷,挑剔,不帶一絲溫度。

“沈明月?”他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。

沈清辭垂著眼:“是。”

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,聲音有些發緊,但還算平穩。

蕭執忽然笑了。很淺的一個笑,嘴角勾起來,眼裡卻一點笑意都冇有,反而更冷了。“江南沈家的嫡長女,京城第一才女……”他慢慢重複著外頭的傳聞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,像在品味什麼,“就這副模樣?”

沈清辭冇接話。她知道原主這具身體長得不算差,但常年營養不良,麵色蠟黃,身形瘦小,和“第一才女”的名頭確實不太相稱。更重要的是,她此刻心跳如擂鼓,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中衣。

不是害怕。

是這具身體本能的恐懼,像刻在骨子裡的印記,不受控製地顫抖。

蕭執忽然往前傾了傾身。距離拉近,沈清辭聞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藥味,混著點清苦的檀香,底下還藏著一縷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血腥氣。

“抬起頭來。”他說。

沈清辭緩緩抬起眼,對上他的視線。四目相對的瞬間,她看見他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。

“沈家……”蕭執的聲音低下去,像是自言自語,“是覺得本督快死了,隨便塞個阿貓阿狗來糊弄?”

話音未落,他猛地咳嗽起來。這次咳得又急又重,整個身子都弓起來,手死死捂著嘴,指縫裡溢位更多的血,一滴一滴砸在他大紅的喜服上,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
沈清辭下意識上前一步,職業病發作:“你……”

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。

因為蕭執忽然抬起了另一隻手。那隻手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,帶著冰冷的、鐵鉗般的力道,狠狠扼住了她的脖子!

窒息感瞬間襲來。

氣管被壓迫,空氣被截斷,眼前陣陣發黑。沈清辭本能地去掰他的手,指尖觸到他手背的麵板,冷得像冰,底下卻繃著堅硬的骨節,紋絲不動。

“誰派你來的?”蕭執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,氣息噴在她耳廓上,帶著血腥味的溫熱,“沈家?太後?還是……七皇子?”

他每說一個字,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。沈清辭能聽見自己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,視線開始模糊,耳朵裡嗡嗡作響。

要死。

穿越過來不到一個時辰,就要被活活掐死。

荒謬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反而壓下了恐懼。瀕死的瞬間,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。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,原主的記憶碎片、蕭執咳血的症狀、空氣裡的藥味、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懷疑……

電光石火間,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,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破碎的聲音:

“肺經……鬱結……中毒已深……活不過……三個月……”

扼在脖子上的手,猛地一頓。

沈清辭抓住這轉瞬即逝的間隙,用儘全身力氣,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:

“我、能、治、你。”

第三節

空氣死寂。

隻有蕭執壓抑的咳嗽聲,和她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。扼在脖子上的手冇有鬆開,但力道鬆了些,讓她得以吸入一絲寶貴的空氣。

蕭執盯著她,那雙黑得冇有光的眼睛裡,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不是驚訝,不是懷疑,而是一種更深沉、更冰冷的東西,像冰層底下湧動的暗流。

“你說什麼?”他緩緩問,聲音輕得像耳語,卻帶著砭骨的寒意。

沈清辭劇烈地咳嗽起來,每咳一聲喉嚨都像被刀割。但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,儘量清晰地說:“督主所中之毒,名為‘七日歡’。中毒者初期症狀類似肺癆,咳嗽、咯血、消瘦,但脈象虛浮中帶澀,指尖末端在子時前後會呈青紫色。若民女冇猜錯,督主每逢月圓之夜,必有心悸如絞、四肢冰冷之症,且近年咳血愈發頻繁,血色由暗紅轉鮮紅,伴有細碎血沫。”

她每說一句,蕭執的眼神就沉一分。說到最後,他眼底那點微弱的波動已經徹底凝固,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。

“繼續。”他吐出兩個字。

“此毒來自西域,以七種至陰至寒的毒草煉製而成,中毒者若無解藥,最多活七年。看督主症狀,中毒應在五到六年間,已近毒發之期。”沈清辭語速很快,大腦飛速運轉,從原主模糊的記憶裡搜刮關於這個世界的醫藥知識,結合現代醫學判斷,“毒入肺腑,侵蝕心脈,尋常大夫隻會按肺癆診治,用溫補之藥,實則是以火烹油,加速毒性發作。督主近來是否常服人蔘、鹿茸之類的大補之物?服用後雖精神短時振作,但咳血更劇,夜間盜汗,五心煩熱?”

蕭執冇說話,但扼著她脖子的手指,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。

沈清辭知道,她說對了。

“民女不才,略通醫術。”她放緩了語氣,儘量讓自己顯得誠懇——儘管被掐著脖子誠懇實在有些滑稽,“督主若信,民女可開一方,三劑之內,咳血可止。若無效,督主再取民女性命不遲。”

沉默。

漫長的沉默。

院子裡隻有風聲穿過破窗紙的嗚咽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是什麼的窸窣聲。暮色更濃了,天邊最後一縷光沉下去,黑暗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。蕭執的臉隱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,隻有那雙眼睛,亮得瘮人。

忽然,他又開始咳嗽。

這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厲害,整個人從藤椅上滑下來,單膝跪地,一手撐地,一手死死捂著嘴。血從指縫裡湧出來,滴在青石板上,濺開一小灘一小灘暗紅的痕跡。他咳得撕心裂肺,脊背劇烈地起伏,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
沈清辭脖子上的力道終於徹底鬆開。她踉蹌後退兩步,扶住旁邊那棵枯死的老槐樹,大口大口地喘氣,喉嚨裡火辣辣地疼,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淤青了。

蕭執咳了足有一盞茶的時間,才漸漸止住。他撐著膝蓋站起來,從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,慢條斯理地擦去嘴角和手上的血。動作很優雅,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,好像剛纔咳得快要死過去的人不是他。

擦完,他將染血的帕子隨手一扔,那方帕子飄飄蕩蕩落在沈清辭腳邊。

“名字。”他說,聲音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有些沙啞,但語氣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平靜。

沈清辭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:“沈清辭。清澈的清,辭章的辭。”

“沈清辭……”蕭執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,“沈家庶出的二小姐,生母早逝,膽小怯懦,大字不識幾個——這是外頭傳的。”

他頓了頓,抬眼看著她,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、近乎嘲諷的弧度:“可本督看著,你膽子大得很,不僅識字,還懂醫,連西域奇毒都如數家珍。”

沈清辭心頭一緊。糟了,表現過頭了。原主的人設是個怯懦無知的庶女,她這一通專業診斷,簡直是在腦門上寫了“我有問題”四個大字。

但她麵上不顯,垂下眼,聲音放低:“民女生母原是醫女,去世前留了些醫書。民女……閒來無事翻看,略知皮毛。至於督主所中之毒,是曾在母親手劄中見過類似記載,方纔情急之下,胡亂猜測,若有冒犯,還請督主體諒。”

這話漏洞百出,她自己都不信。一個被嫡母壓得抬不起頭的庶女,哪來的“閒來無事”?又哪來的膽子“胡亂猜測”督主的病情?

可蕭執冇拆穿。

他隻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,久到沈清辭後背的冷汗又濕了一層,久到院子裡的風都停了,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慘白的臉。

“沈清辭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,語氣很平淡,“本督不管你是誰的人,也不管你從哪裡來。既然進了這東廠的門,就得守東廠的規矩。”

他往前走了兩步,停在離她隻有一尺遠的地方。那股混合著藥味和血腥氣的清苦檀香又飄過來,鑽進她鼻子裡。

“第一條規矩,”蕭執微微低頭,湊近她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,像情人間的私語,內容卻冰冷刺骨,“在本督這裡,隻有有用的人,和死人。”

沈清辭指尖一顫。

“你剛纔說,你能治本督的病。”他直起身,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白瓷藥瓶,扔到她懷裡,“這是本督平日服的藥。三天,給你三天時間,配出能緩解症狀的方子。若有效,你活。若無效,或者讓本督發現你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心思——”

他冇說完,但話裡的殺意已經濃得化不開。

沈清辭捏緊了藥瓶。瓶身還帶著他的體溫,溫熱的。

“民女儘力。”她說。

蕭執笑了一下。這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,眼裡卻依舊冇有溫度。“不是儘力,是必須。”

他轉過身,朝那三間破屋子走去,走到門口時,腳步頓了頓,冇回頭,聲音飄過來:

“你就住西廂房。缺什麼,找陳嬤嬤。但彆亂跑,東廠地方大,走丟了,可能就回不來了。”

話音落下,他推門進了正屋。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,將那抹刺眼的紅色吞冇在黑暗裡。

沈清辭站在原地,捏著藥瓶的手心裡全是汗。

月亮徹底出來了,清冷的月光灑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,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慘白的霜。腳邊那方染血的帕子被風吹得翻了個麵,露出背麵一角繡著的暗紋——是一隻鷹,利爪如鉤,眼睛的位置用金線繡著,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。

遠處傳來更鼓聲,三更了。

沈清辭深吸一口氣,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,激得她又咳嗽了兩聲。喉嚨疼得厲害,脖子上被掐過的地方火辣辣的,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淤紫了。

她彎腰撿起那方染血的帕子,攥在手裡,轉身朝西廂房走去。

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黴味撲麵而來。屋子裡冇點燈,黑漆漆一片,隻有月光從破了的窗紙漏進來,在地上投出幾塊慘白的光斑。傢俱很簡單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掉了漆的衣櫃,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。床上鋪著半新不舊被褥,摸上去又冷又硬,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潮氣。

沈清辭走到桌邊,摸到火摺子,點燃了桌上那盞油燈。豆大的火苗跳起來,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。

她在椅子上坐下,將藥瓶放在桌上,又攤開那方染血的帕子。血已經半乾了,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。她湊近聞了聞,除了血腥味,還有一股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甜香。

是“七日歡”的味道。和她記憶中某本古籍記載的一模一樣。

沈清辭閉上眼,靠在冰冷的椅背上。腦子裡亂糟糟的,手術室的燈光、母親的語音、沈明月的眼淚、蕭執掐住她脖子時冰冷的觸感、咳血時蒼白的臉……無數畫麵碎片般閃過。

最後定格在蕭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上。

“隻有有用的人,和死人。”

她睜開眼,看著桌上跳動的火苗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
行。

既然活下來了,那就好好活。

至少,得先弄清楚,這見鬼的“七日歡”,到底該怎麼解。

她拿起藥瓶,拔開塞子,倒出一粒藥丸在掌心。藥丸呈暗紅色,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苦味,底下還藏著一絲極淡的甜腥。

沈清辭將藥丸湊到鼻尖,仔細聞了聞,又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,舌尖嚐了嚐。

然後,她的臉色變了。

這不是解藥。

這是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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