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,捲起的煙塵也漸漸散去,顧浮雪才輕輕撥出一口氣,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下來。
慕執栩捏了捏她的手指:“魏暮時還是對你舊情難忘。”
顧浮雪斜睨他一眼,眼中帶著揶揄:“又吃醋了?堂堂可汗就這麽小心眼。”
“就小心眼了,怎麽?”慕執栩低頭在她耳邊輕咬一口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,“回去再收拾你。”
兩人慢慢走回王庭,身後跟著一隊侍衛,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織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“拓拔菁給你的信裏寫了什麽?”慕執栩突然問道,聲音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。
顧浮雪腳步未停,望向他:“秘密。”
“雲舒你選了她?”
“也不是全是,”顧浮雪唇角微揚,“我讓芫華在梁絳懿的行李裏也放了點東西。”
慕執栩低笑出聲:“雲舒果然深謀遠慮。”
顧浮雪突然停下腳步,望向遠處的群山:“欽戈,風雨要來了,做好準備了沒?”
慕執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天際處烏雲正在積聚。
“那就讓它來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”
宮牆內,暮鼓響起,回蕩在王庭的每一個角落。
兩人攜手走入漸深的暮色中,身後是漸漸閉合的宮門,將外界的紛擾暫時隔絕。
日子如流水般過去,一晃到了五月底。
每日清晨,顧浮雪與慕執栩一同上朝,接受百官朝拜。
她頭戴金鳳冠,身著朝服,站在九級玉階之上,與慕執栩並肩而立。
朝臣們早已習慣這位可敦參與政事,甚至有人開始暗中向她遞摺子,比起可汗的雷霆手段,可敦的處事方式更為溫和。
午後,兩人在文華殿批閱奏章。
慕執栩擅長軍務邊防,顧浮雪精於民生經濟,互補長短。
傍晚時分,有時騎馬出城,有時在花園漫步。
表麵平靜的日子下,暗流卻在不斷湧動。
這日,文華殿內燭火通明。
初夏的夜風帶著花香從窗欞縫隙鑽入,吹動案幾上的奏章。
慕執栩批閱著奏狀,眉頭緊鎖,朱筆在紙上劃出淩厲的線條。
顧浮雪坐在旁邊,專注地審閱著各地送來的牒文,偶爾提筆寫下批註。
殿內隻有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的低聲交談。
顧浮雪拿起一份奏狀,仔細閱讀後皺眉:“你這批複改得也太草率了。”
慕執栩頭也不抬,筆下不停:“雲舒有何高見?”
“民心纔是最重要的。”顧浮雪指著奏狀上的一處,“應該直接減免賦稅,而不是增加賑災糧。”
“我知道,”慕執栩放下筆,揉了揉眉心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“但現在這不是最好的方案。”
“為何?”顧浮雪側頭看他,燭光在她精緻的輪廓上跳躍。
“賑災糧從國庫到百姓手裏,經過層層剝削,能到災民手中的沒多少。”慕執栩伸手摟過她的肩,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冷意,“我要的不是暫時平息民怨,而是揪出這條貪腐鏈上的每一隻蛀蟲。”
顧浮雪若有所思:“這就是為何給災民發的粥裏要摻沙子,是一個道理?”
“對。”慕執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有時不能心軟。若一次斬盡殺絕,朝堂必將大亂。不如先讓他們嚐到甜頭,等露出馬腳再一網打盡。”
顧浮雪歎了口氣,望向窗外:“什麽時候才能徹底處理這些蛀蟲?”
“快了。”慕執栩握住她手,拇指在她掌心輕輕摩挲,“隻要他們犯了事,就能一擊斃命。”
“希望快點吧。”顧浮雪看向窗外,夜色已深,星光透過窗欞灑落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她突然覺得有些疲憊,這樣的政治博弈似乎永無止境。
殿內重歸寂靜,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燈花。
慕執栩放下筆,伸了個懶腰:“想不想出去溜達散散心?”
顧浮雪看了看桌上堆積如山的狀和牒:“你不是還沒看完嗎?”
“已經看完了。”慕執栩走到她麵前,抽走她手中的筆,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撓,“走吧。”
片刻後,兩人換了便裝,悄悄出了王庭。
慕執栩一身靛藍色粗布衣衫,腰間隻掛著一把普通的短刀。
顧浮雪穿著藕荷色衣裙,發間隻簪一支木釵,看起來就像尋常人家的年輕夫妻。
都城的夜市正熱鬧,各色攤販沿街排開,叫賣聲此起彼伏。
有賣烤羊肉的,鐵架上的肉塊滋滋作響,香氣撲鼻,有雜耍藝人翻著跟頭,引來陣陣喝彩。
孩童們舉著胡麻餅在人群中穿梭,笑聲清脆如鈴。
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,不時有路人向他們投來驚豔的目光。
這對夫妻實在太過出眾,即使穿著粗布衣裳,也掩不住通身的貴氣。
“雲舒,”慕執栩突然開口,手指悄悄勾住她的,“累嗎?”
顧浮雪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,輕輕搖頭:“還好,很充實。”
慕執栩捏了捏她的手指:“累的話就歇一歇。”
顧浮雪突然停下腳步,指向一處人群聚集的地方。
有人正在擊鼓唱俚曲,周圍觀眾時而鬨笑,時而叫好:“那是什麽?”
慕執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臉色突然變得古怪:“那是臻蓬蓬歌。”
“去看看?”顧浮雪好奇踮起腳尖。
慕執栩連忙拉住她:“別去,那個你聽不慣。”
“嗯?不是唱曲嘛?”顧浮雪不解眨眼。
慕執栩湊過去,在她耳邊低語幾句。
顧浮雪臉瞬間漲得通紅:“啊這……就不能唱別的嘛?唱這個……”
“民間小調,難免粗俗。”慕執栩笑著攬過她肩,“走吧,去別處逛逛。”
沒走幾步,顧浮雪被一個賣簽炙的攤子吸引。
鐵架上的羊肉串烤得金黃冒油,攤主正往上撒著香料,香氣誘人。
“想吃?”慕執栩問。
顧浮雪點頭,眼睛亮晶晶的,慕執栩立刻掏錢買下兩串。
她接過羊肉串,嚐了一口,肉質鮮嫩多汁,香料的味道與南梁截然不同,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睛。
“好吃嗎?”慕執栩湊近問,呼吸拂過她耳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