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浮雪起身走到她麵前，輕輕托起她下巴檢視傷疤。
那傷痕已經結痂，卻仍能想象當初的慘烈。
“誰幹的？”
“南梁……織造局總管。”秋嵐眼中閃過一絲恐懼，手指絞緊衣角，“因為奴婢……織錯了花紋。”
顧浮雪眼中寒光一閃，隨即溫和地問：“會織什麽錦？”
“回可敦，會織雲紋錦、落花流水錦，還有……”秋嵐突然住口，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。
“還會毛織和織金錦，對嗎？”顧浮雪敏銳捕捉到她猶豫。
秋嵐渾身一顫，額頭幾乎貼到地麵：“可敦明鑒，奴婢隻是……和北狄老婆婆學過一些……”
“起來。”顧浮雪扶起她，手指觸到的胳膊瘦得驚人，“不必動不動就跪。”
秋嵐呆愣看著她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陽光透過樹梢，照在她身上，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。
在秋嵐過去的認知裏，主子們從不會對下人多說半句廢話，更不會親手攙扶。
“可敦，不覺得……”秋嵐聲音發顫，“奴婢…大逆不道？”
“這很棒好嘛，在我這裏，會什麽都厲害。”顧浮雪轉向梅隻綾，眼中帶著讚賞，“這人我要了，多謝。”
“可敦客氣。”梅隻綾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，“迭剌部女子也想來學紡織，不知……”
“歡迎。”顧浮雪應下，隨即又有些苦惱，“不過現在還沒挑好場地和經營人選，這開辦人不能是我。”
梅隻綾眼睛一亮：“這好辦，我和瑩瑩來辦。”
“勞煩你們多費心了。”顧浮雪握了握她的手，“謹記所有女子都可做，不可……”
“明白。”梅隻綾心領神會，“不論出身，隻論能力。”
韓玟晏在一旁撓頭：“我們涅剌女子粗手大腳的，怕是學不來這個……”
“別妄自菲薄，”顧浮雪笑著打趣，順手替韓玟晏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腰帶，“你先專心和你母親一起練兵。”
她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女子：“不是所有女子都會的，隻要在自己擅長的事上發光發熱。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，院中氣氛熱烈。
秋嵐站在一旁，眼中漸漸有了光彩。
她偷偷打量著這位傳說北狄可敦，不敢相信自己的命運就這樣被改變了。
茶會散時，夕陽已西斜，將院中的樹影拉得很長。
侍女們收拾著茶具，梅隻綾和韓玟晏相約改日再聚，隻有拓拔菁磨蹭著不肯走。
“阿姊，”拓拔菁臨走前小聲開口，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，“我會按你說的做。”
顧浮雪拍拍她的手，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她耳後：“記住，溫柔也是一種手段。”
待眾人離去，院內重歸寧靜。
顧浮雪獨自站在樹下，望著天邊如火般的晚霞。
她知道，今日種下的種子，終將在這片土地上開出意想不到的花。
這隻是一個開始，想要讓所有女子知道，人生還有無數可能……
就像慕執栩曾對她說的，你和別人不一樣。
現在，她要讓每個女子都明白，她們也可以不一樣。
遠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，顧浮雪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
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背後環住她的腰，慕執栩的下巴擱在她肩上：“聽說今天很熱鬧？”
“是，挺熱鬧的，”顧浮雪側頭看他，鼻尖蹭到他的臉頰，“你批準迭剌部貢品減半，怎麽沒告訴我？”
“當時你躺在床上昏睡不醒。”慕執栩收緊手臂，將她摟得更緊，“梅隻綾來謝你了？”
“嗯，還送了個織錦能手。”顧浮雪轉身麵對他，手指玩著他衣領上的狼首紋飾，“我打算在開紡織坊，教各族女子紡織。”
慕執栩挑眉：“用南梁的技術？”
“嗯，隻要是能賺錢的技術都是好的。”顧浮雪轉身麵對他，“準確來說是是因地製宜，取其精華去其糟粕。”
“雲舒可真厲害。”慕執栩輕吻她的耳垂，“該用晚膳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顧浮雪握住慕執栩的手，十指相扣，“我餓了。”
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下融為一體，長長地拖在地上，如同一條通往未來的路。
兩日後，王庭外車馬喧囂。
各國使團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，駝鈴聲、馬蹄聲、道別聲交織成一片。
陽光灑在鋪滿落葉的官道上，為離別鍍上一層金色的憂傷。
顧浮雪和慕執栩並肩而立，站在王庭最高的漢白玉台階上。
兩人站在那裏，如同北狄最堅實的屏障，目送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踏上歸途。
南梁使團中，魏暮時騎在棗紅馬上，目光死死盯著台階上的顧浮雪，不肯移開半分。
他嘴唇微動，似乎在無聲地呼喚她的名字，卻被侍衛催促著向前。
風吹起他淩亂的發絲，露出憔悴的麵容，短短幾日，那個風度翩翩的南梁貴公子已不複存在。
慕執栩察覺到他的視線，手臂占有性地環住顧浮雪的腰，唇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微笑。
這個動作引得周圍侍衛紛紛低頭，假裝沒看見可汗這難得的孩子氣。
“可敦！”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打破肅穆的氣氛。拓拔菁從西燕使團的馬車裏跳下來。
她不顧禮儀，提著裙擺跑向台階，發間的銀鈴隨著奔跑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公主！菁菁！”梁絳懿和拓拔霖同時喊道，卻沒能阻止她的腳步。
拓拔菁一把抱住顧浮雪，將臉埋在她肩頭：“阿姊，我走了。”
顧浮雪輕撫她的後背，借著動作將一封信悄無聲息塞進她袖中。
“在沒絕對實力之前，千萬別暴露自己，”她聲音壓得極低，嘴唇幾乎沒動，“小心為上。”
拓拔菁身體微微一僵，隨即重重點頭：“我會的。”
梁絳懿快步走上前來，行了一禮：“公主該走了。”
拓拔菁鬆開顧浮雪，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西燕禮：“在此別過。”
顧浮雪拱手回禮，聲音清亮：“山高水長，一路順風又順水。”
拓拔菁三步一回頭地上了馬車，又從車窗探出頭來，用力揮手：“可敦，不要想我！”
梁絳懿上馬前也向顧浮雪行了一禮：“阿嫂，我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