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目不斜視，下頜微揚，七步之後，看見了站在中央的慕執栩。
他今日一改往日玄色裝束，身著青緞絡縫袍，領口與袖口繡著金狼紋。
陽光穿透雲層，為他鍍上一層金邊，恍若神祇臨世。
唯有腰間那柄墨玉彎刀，漆黑如永夜，提醒著眾人這位新可汗骨子裏的狠厲。
顧浮雪走到最後一級台階，按照北狄禮儀單膝跪地：“參見可汗。”
“可敦請起。”慕執栩聲音低沉如大漠深處的回響。
他伸手扶住她手臂，掌心溫度透過衣料傳來，灼熱得驚人。
就在他拉她起身的瞬間，顧浮雪敏銳察覺到他指尖的輕顫。
“這看似不可一世慕執栩，竟也會緊張？”
兩人並肩而立，麵向祈皇殿下的人。
慕執栩手始終沒有鬆開，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握著她手腕。
顧浮雪能感覺到他拇指正按在她脈搏處，彷彿在確認什麽。
“拜……”
薩滿呼延葬沙啞聲音剛起，天地驟然變色。
一片烏雲不知從何處湧來，瞬息間遮蔽了烈日。
原本明亮的清晨頓時昏暗如暮，狂風驟起，捲起漫天沙塵。
顧浮雪發簪被吹落，青絲飛揚如瀑，在昏暗中劃出淩厲的弧度。
“天狗食日！”呼延葬突然衝出人群，枯瘦手指直指顧浮雪，“此女不可為可敦！她是妖女，引來天怒！”
開皇殿下一片嘩然。
顧浮雪眯起眼，在狂風中看見呼延葬眼中閃爍的惡意。
“中書令果然不想義合，是想弄死我。”
“慌繆！”慕執栩厲喝，聲如雷霆。
他一把將顧浮雪拉到身後，墨玉彎刀已然出鞘，刀鋒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幽冷芒，“天象變化乃自然之理，與可敦何幹？”
北狄貴族們麵麵相覷，突然齊刷刷跪倒在地。
為首的幾位老臣以頭搶地：“可汗，請以大局為重！”
顧浮雪冷眼旁觀，發現跪地者多是年長貴族，而年輕將領們站在原地，神色複雜。
北狄朝堂的裂痕，在此刻暴露無遺。
慕執栩握刀手青筋暴起。
“看來慕執栩王位坐的不穩當，北狄也比南梁好不到哪裏去。”
在這劍拔弩張之際，顧浮雪突然向前一步，掙脫慕執栩的手。
“雲舒不可。”慕執栩衝著她搖搖頭。
顧浮雪給他安撫眼神，解下腰間一枚玉組佩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高高舉起。
“吾乃南梁永安公主，今日在此立誓。”她聲音清越，穿透狂風，“若吾為禍北狄，願受天打雷劈；若吾心存善念……”
她猛地將玉組佩擲向中央的石鼎。
“請天神騰格裏賜示！”
玉組佩撞上石鼎，發出清脆裂響。
就在這一瞬間，一道陽光奇跡般穿透雲層，正落在顧浮雪身上。
她整個人沐浴在金光中，絳紅絡縫袍上的狼紋彷彿活了過來，在光線中躍動。
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在祈皇殿上。
跪地的貴族們瞠目結舌，呼延葬臉色鐵青。
慕執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讚賞。
“天意已明！”他高聲道，一把攬過顧浮雪腰，“從今日起，永安公主便是北狄可敦，與我共掌山河！”
年輕將領們率先歡呼，聲浪如潮。
保守派貴族們不得不低頭，唯有呼延葬站在原地，眼中怨毒幾乎化為實質。
顧浮雪在慕執栩懷中抬頭，正對上他深邃的目光。
陽光重新普照大地，為他輪廓鍍上金邊。
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語，溫熱氣息拂過耳垂：“有雲舒在，真是萬事無憂！”
“不及可汗。”顧浮雪微笑，指尖卻抵在他腰間要穴，隨時可以發力，“這場日食，安排得真是時候。”
慕執栩低笑，胸腔震動傳到她後背：“天機不可泄露，你且猜猜看？”
“呼延葬不會善罷甘休的，小心為上。”
拜奧堂內，神鼓低沉。
顧浮雪與慕執栩並肩而立，麵前是北狄人供奉的奧位。
堂內光線昏暗，唯有九盞酥油燈搖曳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糾纏成一團模糊的輪廓。
呼延葬手持神鼓，枯瘦如鷹爪手指在鼓麵上敲出詭異的節奏。
他口中念誦著古老的北狄語祝詞，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。
“神聖祖先，賜福可汗可敦。”
顧浮雪雖不懂北狄語，卻能感受到詞句中蘊含的原始力量。
她餘光瞥見慕執栩側臉，在昏暗燈光下，他輪廓如刀削般鋒利，眼中卻閃爍著她讀不懂情緒。
“跪。”呼延葬突然改用漢語命令。
顧浮雪與慕執栩同時跪下，膝蓋觸及冰冷的石磚。
呼延頡手持柳枝，蘸取銀碗中的馬奶酒，灑向四方。
酒滴飛濺，有幾滴落在顧浮雪臉上，冰涼如淚。
“一拜天。”
兩人向著奧位深深叩首。
顧浮雪發間玉簪輕觸地麵，發出清脆聲響。
她聽見慕執栩呼吸聲近在耳畔，平穩而克製。
“二拜祖。”
第二次叩首時，顧浮雪敏銳注意到呼延葬的靴尖微微轉動，正對著慕執栩的後心。
她手指微動，一枚銀針已滑入指縫。
“三拜火。”
最後一拜，呼延葬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手中柳枝掃過顧浮雪麵頰。
她早有防備，偏頭避過，卻見柳枝尖端閃過一絲詭異的藍色。
“淬了毒！”
“禮成……”呼延葬拖長聲調，渾濁的眼中閃過失望，“請可汗與可敦接受天神祝福！”
慕執栩和顧浮雪對視一眼。
堂外陽光透過窗欞，恰好落在兩人之間地麵上，形成一道金色的分界線。
一邊是北狄可汗，一邊是南梁貴女，看似涇渭分明，卻又因這場政治聯姻被迫糾纏。
呼延葬不甘心高喊：“請可汗可敦共飲同生酒！”
侍從捧上金盃，杯中馬奶酒泛著珍珠般的光澤。
顧浮雪鼻翼微動，酒中混著一絲苦杏仁的氣味。
“又是毒。”
慕執栩顯然也察覺了。
他麵不改色抽出腰間彎刀，準備割掌取血。
這是北狄傳統，新婚夫婦需將血滴入同生酒**飲，象征生死與共。
顧浮雪突然抬手拉住他的手：“不可…”
“怎麽了？”慕執栩挑眉看她，語氣輕佻，“雲舒是捨不得？”
“大材小用。”顧浮雪白了他一眼，從發間取下一根銀簪。
簪頭雕著精緻的海棠花，是她為數不多從南梁帶來的舊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