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時，顧浮雪和慕執栩攜手走出宣政殿。
九月的陽光正好，照得人睜不開眼，金燦燦鋪在台階上。
顧浮雪眯起眼，恍惚間想起南梁的春日也是這樣明媚，隻是那裏的陽光更溫柔，不像北狄這般熾烈直接。
“累嗎？”慕執栩手指在她掌心輕輕撓了撓。
“其實比想象中要累。”顧浮雪搖搖頭，又點點頭，鬢邊的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，“突律陵看我的眼神，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。”
慕執栩冷笑一聲，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撫性摩挲：“他敢。”
“我不怕他。”顧浮雪握緊他的手，指甲不經意間陷入他的麵板，“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麽？”
顧浮雪環顧四周，確保無人能聽見他們的談話，壓低聲音：“怕是他們又要搞事了，到時候會說女子幹政招致天譴之類的鬼話。”
慕執栩突然停下腳步，在眾目睽睽之下吻了吻她的唇。
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周圍侍女紛紛低頭，侍衛們也識趣地移開視線。
顧浮雪耳根發熱，卻也沒躲開，隻是輕輕掐了掐他的手腕。
“不怕，提前做一下預案。”慕執栩貼著她耳邊說，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。
顧浮雪拉起他的手，快步走向紫含殿：“走吧！想想他們會搞什麽事。”
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交織在一起，如同他們密不可分的命運。
回到紫含殿，顧浮雪立刻脫下厚重的朝服外袍，換上一件便於行動的束袖衣裙。
慕執栩倒了盞茶遞給她，眼中滿是讚賞：“雲舒今日表現得很棒。”
顧浮雪接過茶盞一飲而盡，撇撇嘴：“少來。”
“怎麽？”慕執栩在她身旁坐下，手臂環上她的腰，“雲舒今日舌戰群儒，難道不值得誇獎？”
顧浮雪任由他摟著，揉了揉太陽穴：“安王查得怎麽樣了？”
慕執栩表情瞬間冷了下來：“有個很奇怪的地方。”
“什麽？”
“你說你看到慕雲徹也來找你了，”慕執栩眉頭緊鎖，“但宴會上我也看到了慕雲徹，全程沒離開過。”
“然後侍衛的巡查記錄也顯示他一直在大殿西側與赫連勃飲酒。”
“這……”顧浮雪瞳孔微縮，“難不成有一個是替身？”
她突然想起什麽，“他好像隻是衝著我來的。”
慕執栩點頭：“有可能。”
“你找個油頭也給放了吧！”
“雲舒你就這麽……”
“抓賊拿贓，”顧浮雪手指劃過他喉結，“欽戈，心急是吃不了熱豆腐。”
慕執栩喉結微動，眸光漸深：“不錯。”
“黑衣人呢？有線索嗎？”
“拓拔霖和塔塔爾烈搞出來的。”慕執栩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氣，“已經派人盯緊了。”
顧浮雪若有所思看向他：“你就不能廢除塔塔爾烈換個首領？”
"我也想，但不太好辦，"慕執栩苦笑，“他手上也有兵權，部落勢力盤根錯節……”
“牽一發動全身，得不償失了。”顧浮雪接過他的話，完全理解其中的政治考量。
“是，”慕執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，“雲舒果然聰慧。”
顧浮雪站起身：“走去文華殿。”
慕執栩挑眉：“去做什麽？”
“找資料，知己知彼百戰百勝，”顧浮雪已經走向殿門，背影挺拔如鬆，“得提前準備。”
慕執栩快步跟上：“好。”
文華殿偏殿內，陽光透過高窗灑落，照亮一排排古舊的書架。
羊皮卷與木刻簡牘整齊排列，散發著淡淡的墨香與歲月的氣息。
顧浮雪徑直走向最裏側的書架，手指在典籍間快速滑動，激起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飛舞。
“你幫我找資料。”她頭也不回地說，聲音裏帶著罕見的緊迫感。
“找什麽？”慕執栩站在她身後，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。
“曆年來的災害記錄，天災人禍都要。”顧浮雪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，灰塵撲簌簌落下。
她轉身時發絲掠過慕執栩的下巴，帶著淡淡的藥香。
慕執栩皺眉：“雲舒你這是……”
“找了再說。”顧浮雪抱著羊皮捲走向寬大的書案，蘸了墨，開始在宣紙上快速書寫，筆走龍蛇，“首先是糧食儲備，然後是藥材……”
慕執栩眸光一閃，立刻明白了她的擔憂：“你是擔心他們會製造天譴？”
“不是擔心，是肯定。”顧浮雪筆下不停，字跡工整如刻，“一旦出現任何異常，他們就會歸咎於我。”
“這事曆朝曆代沒少幹，一切錯都加在女子身上。”
慕執栩眼神一凜，立刻走向另一排書架，對這裏的藏書瞭如指掌，熟練抽出幾卷羊皮卷。
“這裏有近十年氣候記錄。”他快速翻閱，停在一頁上，“塔塔爾烈的部落去年確實遭遇雪災，損失慘重。”
“正好借題發揮。”顧浮雪冷笑一聲，接過羊皮快速瀏覽，眼睛如鷹隼般捕捉關鍵資訊。
陽光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，勾勒出精緻的輪廓。
“我們需要在這些方麵做好準備，糧食、藥材、禦寒物資……”
兩人埋頭查閱，時光悄然流逝。
殿內隻有羊皮翻動的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響。
陽光從東窗慢慢移到西窗，殿內的光影也隨之變換。
侍女輕手輕腳送來吃食，又悄悄退下，不敢打擾這對專注的君臣或者說，夫妻。
“這裏，”慕執栩突然指著一行記錄，聲音低沉，“三年前曾有大疫，死亡逾千人。當時祭司稱是因先王納了滄溟女子為夫人所致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顧浮雪眼神一凜，迅速記下關鍵資訊，筆尖幾乎戳破紙張。“我們要藥官署的全力配合，提前儲備防疫藥材。”
“還有這個，”慕執栩又翻開一卷，羊皮卷發出脆響，“去歲西境蝗災，糧食減產三成。”
顧浮雪咬著筆杆思索，一縷碎發垂落額前，她隨手撥開：“可以從南梁購入糧食，以邊貿的名義。秦姨認識可靠的糧商……”
慕執栩看著她專注的側臉，陽光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。
她眉頭微蹙，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，紅唇因思考而微微抿起。
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膨脹，讓他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臉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