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拂過庭院,吹動兩人的衣袍。
顧浮雪感受到他指尖的微顫,怔住了。
眼前這個在所向披靡的北狄可汗,此刻竟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麵
她抬起手握住他捧著自己臉頰的雙手,掌心貼著他手背上的薄繭:“你這不是還有我嘛。”
慕執栩喉結滾動,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:“我怕…我最後也會變的和我父王一樣……我是他兒子,也會和他走上同樣的路……”
顧浮雪拽過他衣領,唇瓣堵住他的嘴,將未盡的話語封緘。
分開後,她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,半開玩笑:“怕什麽,你要是做了錯事,大不了我把你打斷腿關起來。”
“雲舒,你真的和常人不一樣。”慕執栩突然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。
他低頭吻上她,唇舌交纏間帶著幾分絕望的意味,彷彿要將這一刻鐫刻進骨髓。
顧浮雪回應著這個吻,手指插入他腦後的發絲,感受著彼此交融的呼吸與心跳。
一吻結束,兩人額頭相抵。
慕執栩呼吸拂過她鼻尖,帶著淡淡的酒香:“知道嗎?你是第一個聽我說這些的人。”
“榮幸之至。”顧浮雪牽著他繼續往前走,故意用輕快的語氣打破沉重的氛圍,“不過你小國舅一家……”
“我十歲那年,”慕執栩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,“父王懷疑小國舅勾結南梁,要處死全族。額母以死相逼,最後小國舅全家被剝奪後族身份和官職,流放漠北。”
顧浮雪心頭一震,手指不自覺收緊:“你額母……”
“三年前,額母還是被父王逼死了。”慕執栩聲音冷得像極地寒冰,“罪名是私通迭剌將軍,兩人被萬箭穿心,屍體扔入黑山,不準收殮。”
“這…也太狠了,”顧浮雪心頭一顫,猛地轉頭看他,月光下能清晰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,“好歹是夫妻一場。”
慕執栩眸色深沉如夜:“對,所以我怕我也會那樣,我身上流著他的血……”
夜風突然轉強,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晃不止。
顧浮雪下意識靠近慕執栩,兩人衣袖相擦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她突然理解了為何初見時,慕執栩眼中總帶著那種警告和戲謔。
“一個從小在背叛與殺戮中長大的孩子,本能地防備著所有人。”
顧浮雪突然換了話題,指向不遠處的紫含殿:“那梁絳懿這次回來……”
“要麽報仇,要麽合作。”慕執栩跨進殿門,示意侍衛侍女都退下,“我更傾向於後者。”
燭火瞬間傾瀉而出,照亮兩人交握的手。
殿內燭火通明。
顧浮雪脫下外袍,回頭看他:“因為她主動接近我?”
“嗯。”慕執栩解開腰間玉帶,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脆,“小國舅若想複仇,不會讓他寶貝女兒暴露身份。”
顧浮雪走到銅鏡前,取下金冠,長發如瀑瀉下:“明日我試探她一下。”
“不必。”慕執栩突然從身後靠近,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,下巴擱在她肩頭,“順其自然就好。”
顧浮雪側頭看他,鼻尖幾乎相觸:“你就這麽信任我?”
“雲舒,”慕執栩唇擦過她耳垂,引起一陣戰栗,“我們可是名正言順的夫妻,又是合作關係。”
顧浮雪手指輕點他胸口:“你這是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”
慕執栩捉住她作亂的手指,吻了吻她耳垂,眼中盛滿笑意:“我的雲舒果然聰慧。”
“少來,”顧浮雪推開他站起身,“就寢了。”
慕執栩突然將她打橫抱起,驚得她輕呼一聲:“走咯!”
顧浮雪捶他肩膀:“放我下來!”
“不放。”慕執栩大步走向床榻,“這輩子我都不會放,你是跑不掉的。”
床幔落下,遮住一室春光。
燭火被夜風吹得搖曳不定,在牆上投下兩人交疊的身影。
窗外,一輪明月高懸,清冷的光輝灑在庭院裏。
黑暗中,慕執栩的手臂環住顧浮雪的腰,將她拉近。
顧浮雪背靠著他溫暖的胸膛,聽著身後均勻的呼吸聲。
但此刻,在這個靜謐的夜晚,她允許自己暫時放下所有戒備,沉浸在這難得的安寧中。
慕執栩的呼吸拂過她後頸,溫熱而真實。
無論明日如何,至少今夜,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。
顧浮雪輕輕握住環在自己腰間的手,與他十指相扣。
慕執栩在睡夢中似乎有所感應,將她摟得更緊了些。
顧浮雪在睡意朦朧中,聽見慕執栩極輕說了一句什麽,像是別離開我,又像是對不起。
她來不及分辯,便沉入夢鄉。
顧浮雪被一陣吵鬧聲驚醒。
窗外天剛矇矇亮,淡青色的晨光透過紗帳,在寢殿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她眨了眨眼,耳邊的喧鬧聲越來越清晰。
女孩的嬌嗔,侍女的勸阻,還有…貓尖利的叫聲?
“這是王庭哪裏的狸奴?對了,應該是小狸。”
“哈…哈…哈!”
這一聲叫得凶狠,顧浮雪徹底清醒了。
她撐起身子,發現慕執栩還睡在身旁,呼吸均勻綿長。
他睡著的模樣與平日判若兩人,淩厲的眉眼舒展開來,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竟顯出幾分難得的柔和。
晨光描摹著他的輪廓,從高挺的鼻梁到線條堅毅的下頜,再到裸露胸膛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。
顧浮雪輕手輕腳掀開錦被,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。
北狄的清晨帶著涼意,她隨手抓起一件狐裘披在肩上,走向殿門。
“吵什麽?都不許吵。”
殿門開了一條縫,顧浮雪的聲音不大,卻讓外麵瞬間安靜下來。
十幾個侍女侍衛齊刷刷跪倒在地,連正在追著小狸跑的那日塔娜也僵在原地。
“可敦,您醒了?”紫莞上前一步,身後侍女手裏還端著銅盆。
“嗯,等會再進來。”顧浮雪攏了攏衣襟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牆頭上炸毛的斑貓身上,“何事如此吵鬧?”
芫華苦著臉:“塔娜想找小狸玩,小狸不想跟她玩,鬧起來了……”
小狸適時地喵了一聲,從牆頭躍下,一溜煙鑽到顧浮雪腳邊,親昵地蹭著她的裙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