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臉上沒有表情,隻有那雙眼睛,像是兩團燒到了盡頭的火,隻剩下冷冷的餘燼。
“你不忠不義,”她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屠了阿圖拉部首領一族三百人,還要刺殺可汗,陷費迪莫部於萬劫不複。這樣的父親,殺你又如何?”
費迪莫緹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翕動著,卻說不出話來。
費迪莫奕站在幾步之外,手按在刀柄上,臉色鐵青。
他看著姐姐,又看了看父親脖子上的匕首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“阿姐,”他聲音低沉,像是從胸腔裏壓出來的,“把刀放下。”
費迪莫川盈沒有看他,目光定在父親臉上:“小弟,你也該醒醒了。你幫他殺了阿圖拉部那麽多人,你以為他真會把首領的位置傳給你?你不過是他的刀,用完就扔的刀。”
費迪莫奕的臉色變了變,手在刀柄上握了又鬆,鬆了又握。
“阿姐,把刀放下。”他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,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。
費迪莫川盈沒有動。
顧浮雪鬆開攬著阿圖拉婭的手,上前一步。
納呲寒側身讓開,給她讓出一條路。
“費迪莫川盈,”她聲音平靜,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,“莫要為了這點事,背上弑父的罪名。不值得。”
費迪莫川盈目光移到她臉上,看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裏有審視,有警惕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。
顧浮雪沒有迴避她的目光,而是微微側頭,給圖哈使了一個眼色。
圖哈懂了,身形一閃,快得像是鬼魅。
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動的,隻看見一道影子掠過,下一秒,他已經站在費迪莫川盈身側,一隻手扣住了她的手腕,另一隻手接過了她手中的匕首。
費迪莫川盈的手腕被扣住,動彈不得。
她掙紮了一下,沒有掙脫,便不再動,隻是冷冷看了圖哈一眼。
圖哈麵無表情,像是根本沒看見她的眼神。
匕首到了圖哈手中,刀鋒一轉,重新抵在了費迪莫緹的脖子上。
圖哈的手比費迪莫川盈更穩,穩得像是一座山壓在上麵。
費迪莫緹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。
他的嘴唇發紫,額頭上全是冷汗,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隻發出一聲幹啞的氣音。
顧浮雪走到他麵前,居高臨下看著他。
帳中的燭火在她臉上跳動,將她的輪廓勾勒得忽明忽暗。
她的身後,是納呲寒、圖哈、阿圖拉婭,還有那四個沉默如鐵的護衛。
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織在一起,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費迪莫緹困在中央。
“費迪莫首領,”顧浮雪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落進帳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裏,“你還有何話說?”
費迪莫緹閉上了眼睛,嘴唇哆嗦著,終於擠出一句話:“老夫……無話可說。”
顧浮雪看了他片刻,然後轉過身,目光掃過帳中那些費迪莫部的護衛。
他們的刀還握在手裏,手卻在發抖。
“放下刀。”她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,“降者不殺。”
叮叮當當,刀落了一地。
費迪莫緹睜開眼睛,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護衛,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帳子,看著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女人。
他終於明白,從他答應和談的那一刻起,這盤棋的結局就已經寫好了。
他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,到頭來,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子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裏有苦澀,有不甘,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。
“北狄可汗,”他聲音沙啞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名不虛傳。”
顧浮雪沒有回答,轉過身,大步走出帳子。
陽光撲麵而來,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。
帳外的風很大,吹得旌旗獵獵作響。
遠處,納呲部的騎兵已經列好了陣,黑壓壓的一片,像是一群等待獵物的狼。
阿圖拉婭跟在她身後,走出帳子。
陽光落在她臉上,照出那雙紅紅的眼睛。
她咬著嘴唇,沒有哭。
“走吧。”顧浮雪回頭看了她一眼,“還沒完。”
阿圖拉婭點了點頭,跟上了她的腳步。
次日,顧浮雪宣判費迪莫部罪刑,天陰沉沉的。
費迪莫部上下三百餘名頭領、將領、族長,被押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,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甲冑被剝去,隻著單衣,在風中瑟瑟發抖。
費迪莫緹跪在最前麵,白發散亂,麵色灰敗,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。
顧浮雪站在高台上,銀甲在陰雲下泛著冷冽的光。
她的手中握著一卷絹帛,聲音清朗,一字一句,在寂靜的營地上空回蕩。
“……費迪莫部,屠滅阿圖拉部首領一族三百餘口,罪不可赦。主犯費迪莫緹、費迪莫奕,及以下二十七名首惡,處以射鬼箭之刑。其餘從犯,流配北疆,永不得歸。”
她聲音落下,跪在下麵的費迪莫部眾人有的癱軟在地,有的嚎啕大哭,有的拚命磕頭求饒。
費迪莫緹卻一言不發,隻是跪在那裏,望著地麵,像是什麽都聽不見了。
費迪莫奕跪在他身後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顧浮雪頓了頓,目光移向跪在右側的費迪莫川盈。
她是費迪莫部唯一一個沒有被捆綁的人,跪在那裏,脊背挺得筆直,臉上沒有表情,隻有嘴唇微微發白。
“費迪莫川盈,”顧浮雪聲音緩和了幾分,“臨危不亂,護主有功,且有仁德之心,免其一死。”
費迪莫川盈抬起頭,看著顧浮雪,目光裏有意外,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但活罪難逃。”顧浮雪聲音又恢複了方纔的冷硬,“杖二十,以儆效尤。”
費迪莫川盈低下頭叩首:“謝可汗不殺之恩。”
兩名侍衛上前,將費迪莫川盈按在地上。
軍棍落下,一下,兩下,三下,悶響在營地中回蕩。
費迪莫川盈咬著嘴唇,一聲不吭,隻是攥緊了拳頭,指甲嵌入掌心,滲出細細的血絲。
二十棍打完,她的後背已經被血浸透了。
她沒有讓人扶,自己撐著地麵站了起來,踉蹌了一下,站穩了。
她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,眼睛卻還是亮的。
顧浮雪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轉身走下高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