費迪莫緹又歎了口氣,那歎息聲很重,像是壓著千鈞的重量:“阿圖拉部的事,是老夫管教不嚴,底下人自作主張,鬧出了這麽大的亂子。老夫心裏也不好受啊。”
顧浮雪依舊沒有說話,隻是端起酒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費迪莫緹看了她一眼,見她沒有接話,便繼續往下說:“可汗,費迪莫部世代忠於王庭,從未有二心。這次的事,實在是底下人不懂事,惹了禍。老夫已經處置了一批人,該殺的殺,該罰的罰。可汗若是不解氣,老夫還可以……”
“費迪莫首領。”顧浮雪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讓費迪莫緹的話頭戛然而止,放下酒杯,抬眼看著他,目光平靜如水,“三百條人命。你說處置了一批人,處置了幾個?殺了幾個?”
帳內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。
費迪莫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:“可汗,這……”
“你我都清楚,”顧浮雪不緊不慢開口,“阿圖拉部的事,不是底下人自作主張。是你費迪莫部,早有預謀。”
費迪莫緹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,放下酒杯,臉上的皺紋像是被什麽東西扯平了,露出底下那張冷硬的臉。
“可汗這是不給老夫留麵子了?”
“麵子是別人給的,也是自己掙的。”顧浮雪站起身,“費迪莫首領,你屠了阿圖拉部三百人,占了人家的牧場,搶了人家的牲畜,殺了人家的老幼。這筆賬,不是和談能抹平的。”
費迪莫緹也站了起來,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,露出底下那張陰沉的臉。
他的眼睛眯了起來,目光像刀鋒一樣刮過顧浮雪的臉。
帳內的氣氛驟然緊繃。
費迪莫奕的手按上了刀柄,圖哈往前邁了半步,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刀。
雙方侍衛暗暗握緊了兵器,隻等一聲令下。
就在這時,帳簾被人從外麵掀開。
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大步走了進來,一身深藍色的錦袍,腰間係著犀角帶,臉上帶著笑。
費迪莫緹看見他,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幹幹淨淨。
納呲寒。
納呲部的首領,費迪莫部幾十年的死對頭。
“喲,都在呢。”納呲寒笑眯眯掃了一眼帳內,目光在顧浮雪身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到費迪莫緹臉上,“費迪莫老哥,好久不見啊。”
費迪莫緹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了兩下,沒說出話來。
納呲寒不緊不慢地走到顧浮雪麵前,抱拳行禮:“納呲寒參見可汗,可汗萬安!臣來遲了,望可汗恕罪。”
顧浮雪微微頷首,麵色如常。
費迪莫緹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了。
他看著納呲寒那張笑眯眯的臉,又看了看顧浮雪平靜如水的表情,終於明白了。
這不是什麽和談,這是一盤棋。
而他,就是那個被圍在中間的棋子。
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。
費迪莫緹給手下使了一個眼色。
那動作極快,快到大多數人都沒有注意到。
但阿圖拉婭注意到了。
她一直低著頭,睫毛垂著,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,看帳中每一個人的手,每一個人的腳,每一個人的眼神。
她看見了費迪莫緹的那個眼色,看見了他身後那個護衛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來不及多想。
袖弩是顧浮雪讓人給她裝的,藏在左臂的綁帶裏,機關在掌心,輕輕一按便可射出。
她抬起手,對準那個護衛,按下了機關。
“嗖……”
一支短箭破空而出,精準射穿了那個護衛握刀的手。
刀落在地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那人慘叫一聲,捂著血流如注的手,踉蹌後退。
帳中瞬間大亂。
費迪莫部的護衛們拔出刀,向顧浮雪撲來。
圖哈拔刀迎上,刀光一閃,衝在最前麵的那個護衛應聲倒地。
四名護衛也動了,他們圍成一個圈,將顧浮雪護在中間,刀鋒向外,滴水不漏。
一個刺客衝破了防線,直撲向阿圖拉婭。
阿圖拉婭的袖弩隻能射一發,來不及裝填,她下意識抬手去擋,卻在那一瞬間被人從身後一把拽開。
顧浮雪動作太快了,快得像一陣風。
左手將阿圖拉婭拽到身後,右手一掌拍在刺客的胸口,那人連退數步,撞翻了案幾,碗碟碎了一地。
緊接著,她攬住阿圖拉婭的腰,足尖點地,飛身退出戰圈,穩穩落在帳門口。
圖哈和四名護衛已經迎了上去,刀鋒相撞,火星四濺。
納呲寒帶來的人也從帳外湧入,將刺客團團圍住。
帳內亂成一團。
納呲寒站在一旁,看著這場混亂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起來。
“費迪莫緹,你個老東西!”他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帳中響起,他拔出了彎刀,擋在顧浮雪身前,“竟敢刺殺可汗!”
費迪莫緹臉色鐵青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帳中的混戰還在繼續。
圖哈一個人擋住了三個刺客,刀光如雪,每一刀都帶著破空的呼嘯。
四名護衛背靠背站成一圈,將顧浮雪和阿圖拉婭護在身後,刀鋒向外,穩如磐石。
就在這時,一道身影從帳外閃了進來。
那是一個年輕女子,一身勁裝,腰間別著兩把短刀,步伐極快。
她沒有衝向戰圈,而是直奔費迪莫緹而去。
費迪莫緹還沒反應過來,一把冰涼的匕首已經抵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都給我住手!”那女子的聲音不大。
鋒利刀刃緊貼著麵板,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脖頸流下來,滴在絳紫色的錦袍上。
帳內瞬間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,轉頭看向那個方向。
刺客們僵在原地,圖哈收刀而立,四名護衛紋絲不動。
帳中一片死寂,隻有受傷的護衛還在低聲呻吟。
費迪莫川盈的手很穩,刀鋒紋絲不動,臉上沒有表情,隻有那雙眼睛,亮得像是淬了火的刀。
費迪莫緹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匕首,又抬起頭,看著那個年輕女子。
他嘴唇在發抖,眼睛裏有憤怒,有震驚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川盈,”他聲音沙啞,“你…你要弑父?”
費迪莫川盈的手很穩,匕首抵在父親的咽喉上,沒有一絲顫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