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圖拉婭是在傍晚知道訊息的。
她正坐在帳中擦刀。
那是一把新打的刀,刀身狹長,刀鋒鋒利,握在手中沉甸甸的。
她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,從刀尖到刀柄,再從刀柄到刀尖,反反複複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事。
夾穀槿從帳外走進來,在她身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:“費迪莫奕被判了射鬼箭。三日後行刑。”
阿圖拉婭的手頓了一下,刀停在半空中。
燭火在她臉上跳動,映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“還有呢?”她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費迪莫緹也是。其他幾個頭領,流放。”夾穀槿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阿圖拉婭沒有再問,低下頭,繼續擦刀。
那刀被她擦得鋥亮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她把刀翻過來,又翻過去,看了很久,忽然站起身,提著刀往外走。
“阿婭你去哪?”夾穀槿問。
“找可汗。”
主帳中,顧浮雪正在看地圖。
燭火將她影子投在帳壁上,安靜而專注。
阿圖拉婭掀簾而入,在案前站定,提著刀,單膝跪地。
“可汗,我想要費迪莫奕。”
顧浮雪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燭光下,阿圖拉婭的臉瘦削而蒼白,眼睛卻亮得嚇人,像兩團燒到了極致的火。
“心軟了?”顧浮雪放下手中的筆,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靜看著她。
“不。”阿圖拉婭聲音很輕,卻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,“我隻是不想讓他太容易死去。”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燭火跳了跳,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顧浮雪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阿圖拉婭跪在那裏,脊背挺得筆直,手中的刀握得緊緊的,指節泛白。
“好。”顧浮雪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,“人可交給你。可你不能心軟。”
“不會,”阿圖拉婭抬起頭,眼眶微紅,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,嘴唇在發抖,聲音也在抖,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清楚,“殺父母之仇,全家被屠之恨,怎麽可忘。”
顧浮雪站起身,繞過案幾,走到她麵前,俯下身,伸手將阿圖拉婭攬入懷中。
阿圖拉婭僵住了。
刀掉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靠在顧浮雪肩上,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,忽然覺得鼻子一酸,眼淚再也忍不住,無聲流了下來。
“別把自己逼太狠。”顧浮雪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麽,“看開了就好。”
阿圖拉婭伏在她肩上,哭得渾身發抖。
她沒有出聲,隻是眼淚止不住地流,打濕了顧浮雪的肩頭。
顧浮雪沒有鬆手,就那麽虛虛攏著她,像一棵大樹為樹下的小草擋住了風。
不知過了多久,阿圖拉婭終於止住了哭,退開一步,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,眼睛腫得像核桃,鼻頭紅紅的,卻扯出一個笑來。
“可汗,我沒事了。”
顧浮雪看著她,點了點頭,從袖中又取出一方帕子遞過去。
阿圖拉婭接過,這次沒有擦臉,而是仔仔細細疊好,揣進了懷裏:“這麽好帕子給我擦臉,我留著。”
顧浮雪沒有回答,隻是唇角微微揚起。
阿圖拉婭擦了擦眼睛,忽然想起什麽:“可汗,費迪莫川盈……她為什麽要幫我們?”
顧浮雪轉過身,望向遠處。
陽光落在她側臉上,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了幾分。
“費迪莫緹有五個兒子,隻有這一個女兒。”她聲音很平靜,“五個兒子都想爭位,沒人在乎費迪莫部的死活。費迪莫川盈不一樣。她知道費迪莫緹走的路是死路,她救不了她父親,但她想救她部族裏的人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放輕了幾分:“可惜,她沒能攔住那場屠殺。”
阿圖拉婭沉默了很久,低下頭,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。
“可她還是比我強。”她輕聲開口,“我連攔都沒攔過。”
顧浮雪轉過頭,看著她:“你才十五歲。你被人騙了,吸取教訓就行。”
阿圖拉婭抬起頭,眼眶又紅了,卻沒有哭。
“可汗,我會變強的。”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堅定,“強到以後誰也不敢欺負阿圖拉部的人。”
顧浮雪看著她,陽光落在她年輕的臉上,照出那雙紅紅,卻亮得驚人的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自己,也是這樣站在某個人麵前,說我會變強的。
“好。”她笑著看她,“我等著。”
第二日,顧浮雪寫了一封信,命人快馬加鞭送回上京。
信中點了幾個人的名字,有文官武將,有年長年輕的,也有男女的。
她讓他們即刻動身,來虎源郡。
信的末尾隻寫了一句話:阿圖拉部和費迪莫部,不能沒有主事之人。
信送走後,她又坐回案前,鋪開一張新紙,提筆蘸墨。
這一封是寫給阿圖拉婭的,另一封是寫給費迪莫川盈的。
兩封信的內容差不多,都是安排官員來教她們如何治理部族、如何處理政務、如何在這片亂世中站穩腳跟。
寫完後,她將信交給侍衛,又吩咐了一句:“讓那些人快些來。我們在這裏待不了太久。”
三日後,射鬼箭。
天還沒亮,營地外的高坡上便豎起了靶樁。
那是幾根粗壯的木樁,深深釘進土裏,樁頂綁著白色的幡旗,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
靶樁前挖了一個大坑,坑底鋪著一層細沙,是用來接血的。
各部落的首領們被請來觀禮。
他們三三兩兩站在高坡兩側,有的麵色凝重,有的竊竊私語,有的麵無表情看著那些被押上來的囚犯。
納呲寒站在最前麵,身後跟著他的幾個兒子,一個個虎背熊腰,像是一排城牆。
費迪莫緹被第一個押上來。
他的頭發被剃光了,隻留頭頂一撮,綁著白色的布條。
他嘴被堵著,說不出話,眼睛卻睜得大大的,望著天空,不知在看什麽。
費迪莫奕跟在他後麵,臉上沒有表情,目光空洞,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地方。
行刑的是皮室軍中的弓箭手,一共二十七人,一字排開,弓如滿月,箭尖在晨光中閃著寒光。
鼓聲響起。
第一輪箭矢射出,二十七支箭,齊齊飛向靶樁。
費迪莫緹被射中了胸口,悶哼一聲,頭垂了下去。
費迪莫奕被射中了肩膀,身體晃了晃,卻沒有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