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簾落下，遮住了外麵的陽光。
帳子裏又暗了下來，隻剩下燭火在燈盞裏靜靜燃燒。
顧浮雪轉過頭，看著帳中剩下的三個人。
“雖說我去，”顧浮雪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，“但你們的佈防要做好。以備不時之需。”
楚明鑫捋鬍子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眼睛一轉，唇角微微翹起，捋鬍子的動作又恢複了，隻是慢了些，像是在琢磨什麽。
“可汗，這是又想玩陰的？”他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，那笑意藏在鬍子底下，不仔細看都瞧不出來。
“你呀。”顧浮雪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，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，“他想玩，那就讓他玩。我倒要看看，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。”
楚明鑫嘿嘿笑了兩聲，摸了摸鬍子，不說話了。
涅剌揚站在那裏，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若有所思。
他看了看顧浮雪，又看了看楚明鑫，忽然明白了什麽，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。
“臣這就去安排。”他抱拳行禮，轉身大步走出帳子，甲片碰撞的聲音急促而有力。
易瑞明還沒轉過彎來，站在那裏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他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終於忍不住問：“可汗，到底什麽意思？”
楚明鑫捋著鬍子，笑眯眯看著他，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慈祥，也帶著幾分你還是太年輕的揶揄。
“年輕人，還是多看多讀呀。”
顧浮雪沒有回答他，走回案幾後麵坐下，重新端起那盞茶。
茶已經涼了，她也不在意，慢慢喝了一口，然後抬眼看他。
“你說呢？”
易瑞明愣在那裏，撓了撓頭，想了半天，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哦……懂了！”他咧開嘴笑了，“懂了懂了懂了。臣這就去，臣也去安排。”
他轉身就跑，靴子差點絆在門檻上，踉蹌了一下，頭也不回地衝出去了。
帳子裏隻剩下楚明鑫和顧浮雪。
楚明鑫站在那裏，捋著鬍子，笑眯眯看著顧浮雪。
“可汗這一趟，凶險。”他聲音裏沒有了方纔的戲謔，多了幾分鄭重。
“知道。”顧浮雪放下茶盞，靠在椅背上，望著帳頂。
帳頂是灰白色的氈布，陽光透過細小的縫隙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。
“所以佈防要做得紮實。萬一談不攏，就打。”
楚明鑫點了點頭，躬身行了一禮，轉身出去了。
帳簾落下又掀起，帶進來一陣風，吹得燭火晃了晃，又穩住了。
帳子裏隻剩下顧浮雪一個人。
她坐在那裏，安靜了片刻，然後站起身，走到帳門口，掀開簾子往外看。
陽光灑在營地上，將一座座帳子的輪廓勾勒得清晰分明。
遠處，涅剌揚正在調兵，一隊隊騎兵整裝待發，更遠處，易瑞明蹲在地上，用樹枝在土裏畫著什麽，周圍圍了一圈人，指指點點的。
阿圖拉婭的帳子在營地東邊，離她的帳子不遠。
顧浮雪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坐在帳門口，正和夾穀槿說著什麽。
夾穀槿半躺在一張毯子上，阿圖拉婭坐在她身邊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聽什麽，時不時點一下頭。
陽光落在她們身上，暖融融的。
顧浮雪放下帳簾，轉過身，走回案幾後麵，拿起了地圖。
三日後，金頂大帳。
費迪莫部的營帳紮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，背靠一道緩坡，麵朝東南。
數百頂帳子如蘑菇般散落在草原上，最中央那頂最大的，帳頂覆著金箔，在陽光下灼灼生輝，遠看像一團燃燒的火。
顧浮雪勒馬駐足，遠遠望了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她收回目光，一夾馬腹，白馬穩步向前。
她今日未穿甲冑，換了一身玄色騎裝，腰間束著銀絲軟帶，長發用烏金簪高高束起。
阿圖拉婭跟在她身後，一身侍衛打扮，玄色短褐，腰佩短刀，袖中藏著那架新得的袖弩。
她臉上塗了一層深色的藥汁，將原本白皙的膚色遮得嚴嚴實實，又在顴骨處貼了一顆痣，眉眼間與從前判若兩人。
圖哈和其他四名護衛散在兩側，皆是精挑細選的好手，沉默如石，隻餘馬蹄聲碎。
金頂大帳前，費迪莫緹親自迎了出來。
他五十來歲，身材魁梧，一頭花白的頭發用金冠束著，滿臉絡腮鬍子修剪得齊整。
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，腰間係著金帶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堆疊如菊，看著倒像是個慈眉善目的長者。
“可汗遠道而來，有失遠迎，恕罪恕罪。”他抱拳行禮，聲音洪亮，笑容滿麵。
顧浮雪翻身下馬，微微頷首：“費迪莫首領客氣了。”
費迪莫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隨即移開，笑著側身讓路：“可汗請。帳中已備下薄酒，為可汗接風洗塵。”
顧浮雪點點頭，舉步向前。
阿圖拉婭緊隨其後，低著頭，目不斜視。
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，就沒有移開過。
金頂大帳內鋪著厚厚的織花地毯，四壁掛著繡金的錦緞，中央一張長案上擺滿了各色菜肴。
烤全羊滋滋冒著油光，馬奶酒盛在銀壺裏，瓜果堆成小山，還有幾碟精緻的小點心，看著像是從南梁來的。
費迪莫緹坐了主位，顧浮雪坐了客位。
費迪莫奕坐在他父親下首，一身玄色錦袍，腰間佩著那把長刀。
他目光從阿圖拉婭進門起就黏在她身上，像是一條蛇纏住了獵物，怎麽都甩不開。
阿圖拉婭低著頭，站在那裏一動不動，睫毛垂著。
可她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，指甲嵌入掌心，留下月牙形的紅痕。
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。
那道目光她太熟悉了，曾經讓她心跳加速，如今卻讓她渾身發冷。
她咬著嘴唇，沒有抬頭。
酒過三巡。
費迪莫緹端著酒杯，笑眯眯看著顧浮雪：“可汗，老夫敬您一杯。”
顧浮雪端起酒杯，與他碰了一下，仰頭飲盡。
費迪莫緹放下酒杯，捋了捋鬍子，忽然歎了口氣：“可汗，老夫是個粗人，不會拐彎抹角。今日請您來，就是想說說和談的事。”
顧浮雪放下酒杯，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