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些個老狐狸,”易瑞明忍不住嘀咕,“費迪莫部勢大的時候,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,還送錢送馬去巴結。現在看咱們來了,倒跑得比誰都快。納呲部那個首領,當年還跟費迪莫奕稱兄道弟呢,現在倒好,說什麽早就看不慣費迪莫部的所作所為……”
“多嘴。”顧浮雪看了他一眼。
易瑞明立刻閉嘴了,站在那裏,臉上卻還是帶著不服氣的表情。
顧浮雪沒有再理他,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份文書,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兩下,然後將文書合上,放在一邊:“納呲部要什麽,給他們什麽。”
易瑞明愣了一下:“可汗,他狼子野心,若是……”
“仗打完了,給不給,是另一回事。”顧浮雪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“現在,他們要什麽,給他們什麽。”
易瑞明眨了眨眼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兩排白牙,用力抱拳: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顧浮雪擺了擺手,“讓各部落和府城的使者先歇著,明日再議。”
易瑞明站起身,躬身退了出去。
帳簾落下,帶進一陣涼風,吹得燭火搖了幾搖。
夾穀槿坐在角落裏,將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低下頭,嘴角動了動,這一次她確定自己是在笑。
不是笑納呲部的人,是笑自己。
她剛才還想,這個可汗安靜得像結了冰的湖,現在她知道了,那冰下麵不是水,是火。
夜晚。
營地裏安靜下來。
篝火燒得不旺,隻留了幾堆守夜的,火光明明滅滅,將哨兵的影子投在地上,忽長忽短。
月亮升起來了,不大,像一把被人磨薄了的彎刀,掛在帳頂上方,冷冷照著。
顧浮雪睡不著,便提了槍,走到營地邊上一塊空地上。
她將那杆玄鐵長槍橫在身前,槍身在月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。
她站了一會,然後動了。
起手是刺。
槍尖破空,發出嗤的一聲輕響。
收回來,再刺,這一次更快,槍尖在月光下化成一道銀線,一閃而逝。
她轉身,槍隨身走,槍杆在腰間繞了一圈,帶起一陣風聲,然後猛然劈下,槍尖擦著地麵劃過,激起一小撮塵土。
她動作不快,甚至有些慢。
每一招之間都有停頓,像是在想下一招該用什麽。
但她身上有一種東西,讓那些慢吞吞的動作看起來一點也不拖遝。
是力道。
每一槍刺出去,都帶著全身的力氣;每一次轉身,都像是把整個身體都甩了出去。
槍尖所過之處,空氣被劈開,發出低沉的嗡鳴聲。
她練了很久,身上的勁裝被汗浸透了,貼在背上。
月光照著她,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那影子隨著槍勢翻飛,忽而舒展,忽而收緊,像一隻在月光下起舞的鶴。
她停下來,喘息著,槍尖垂在地上,汗水順著下巴滴落,砸在幹裂的土地上,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。
不知過了多久,身後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。
“好棒。”
那聲音沙啞,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鼻音,卻掩不住其中的驚歎。
顧浮雪收槍轉身,槍尖在身側劃出一個圓滿的弧,穩穩停住。
阿圖拉婭站在幾步開外。
她披著一件不知從誰那裏借來的舊袍子,袍子太大,裹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。
她的臉上還帶著哭過的痕跡,眼睛腫著,鼻頭紅紅的,頭發亂糟糟披散著,整個人瘦得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蘆葦。
可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顧浮雪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阿圖拉婭被她看得有些發窘,低下頭,手指絞著袍角,小聲開口:“那…個…我…我睡不著。聽見外麵有聲音,就出來看看。”
顧浮雪將長槍插在身邊的土裏,槍杆輕輕顫了幾下,發出細微的嗡鳴。
她走到阿圖拉婭麵前,低頭看著她。
“傷口還疼嗎?”
阿圖拉婭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
她抬起頭,目光落在那杆長槍上,眼裏有一種亮晶晶的東西。
“可汗,你的槍法真好。”她的聲音還是沙啞的,卻比白天多了幾分生氣,“我阿爹說過,槍法好的人,心都穩。”
顧浮雪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被月光照得柔和了幾分:“你阿爹說得對。”
阿圖拉婭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。
月光落在她臉上,照出她瘦削的輪廓和緊抿的嘴唇。
“可汗,”她聲音很輕,“費迪莫奕…他會死嗎?”
顧浮雪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轉過身,拔起插在土裏的長槍,槍尖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弧線,穩穩地握在手中。
“會。”她聲音平靜,“他做錯了事,就該有懲罰。”
阿圖拉婭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夜風吹過來,掀起她身上那件舊袍子的衣角。
她的嘴唇在發抖,手指攥著袍角,攥得指節泛白。
“我想親手殺了他。”她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顧浮雪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阿圖拉婭仰著頭,目光裏有恨,有痛,有倔強,還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決絕。
“先把傷養好。”顧浮雪聲音不重,卻讓人無法反駁,“你現在這個樣子,連槍都握不穩。”
阿圖拉婭低下頭,看著自己骨瘦如柴的手。
那雙手上全是傷痕,指甲斷了幾片,指節上還結著血痂。
她握了握拳,又鬆開,再握緊。
“我會好好養傷的。”她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卻沒有哭,“我一定會的。”
顧浮雪點了點頭,將長槍橫在手中,槍身托在掌心裏,遞到阿圖拉婭麵前。
“試試。”
阿圖拉婭愣了一下,看著那杆槍。
玄鐵槍身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,比她以前用過的任何一杆槍都要重,都要沉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觸到冰涼的槍身,頓了頓,然後握緊。
槍比她想象的還要重。
她咬著牙,將槍端平,手臂在發抖,槍尖卻穩穩地指向正前方。
月光順著槍身流下來,在槍尖上凝成一點寒芒。
顧浮雪看著她的姿勢,沒有糾正,也沒有指點,隻是站在那裏,靜靜地看著。
阿圖拉婭端了一會,手臂酸得像是要斷掉,槍尖開始往下墜。
她咬著牙不肯鬆手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