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簾忽然被掀開，斥候易瑞明大步走進來，單膝跪地：“可汗，探子回來了。”
顧浮雪坐直身體：“說。”
“費迪莫部已經占了阿圖拉部的全境，正在往東擴張。沿途幾個小部落，有的跑了，有的降了。”易瑞明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“費迪莫奕現在駐在阿圖拉部的舊地，把……把老首領的頭顱掛在旗杆上，說是要震懾那些不聽話的部落。”
阿圖拉婭的帳子裏傳來一聲壓抑的哭喊。
那聲音很短，像是被什麽堵住了，然後便沒了聲息。
夾穀槿臉色一變，轉身就要往那邊走。
顧浮雪抬手攔住了她：“讓她哭。哭出來就好了，比憋著好。”
夾穀槿停下腳步，攥緊了拳頭。
“費迪莫部現在有多少人？”顧浮雪轉向易瑞明。
“能戰之兵約兩萬，駐守在阿圖拉部舊地的大約有八千人。其餘分駐在各處，彈壓那些被占的部落。費迪莫部的老首領還在後方，前麵的事，都是費迪莫奕在管。”
“兵力部署圖呢？”
易瑞明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，鋪在案幾上。
圖上用炭筆標著費迪莫部的各個駐軍點，兵力數量、將領姓名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大半張地圖。
有些地方的墨跡還是新的，顯然是剛添上去的。
顧浮雪低頭看著地圖，手指在幾個關鍵的位置點了點，沉默不語。
帳簾又被掀開，涅剌揚探進頭來：“可汗，該用膳了。”
顧浮雪擺了擺手，目光沒有離開地圖：“晚些再說。”
涅剌揚欲言又止，最終還是縮了回去。
夾穀槿站在那裏，看著顧浮雪伏在地圖上的背影。
鴉青衣袍，腰間係著一隻紅繩編的平安符，發髻上插著一根烏金簪，簡簡單單，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全然不同。
可當她俯身看地圖的時候，當她用手指點著那些兵力部署的時候，當她問出費迪莫部現在有多少人的時，那種沉穩，那種篤定，又讓人覺得，她就是君王。
顧浮雪直起身，將地圖捲起來，交給易瑞明：“拿去給幾位將軍看看，讓他們議一議。明日一早，我們議出兵的事。”
易瑞明接過地圖，退了出去。
帳子裏又安靜下來。
遠處傳來阿圖拉婭壓抑的哭聲，細細的，像是風穿過枯草的聲音。
顧浮雪走到帳簾前，掀開一條縫，往阿圖拉婭的帳子那邊看了一眼。
她沒有過去，隻是站在那裏，看了一會，然後放下帳簾。
“讓她哭吧。”她輕聲說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對夾穀槿說，“哭過了，就知道該怎麽活了。”
夾穀槿站在那裏，腿上的傷讓她站得不太穩，半邊身子微微斜著，卻還是硬撐著沒有坐下。
她聽著隔壁帳子裏傳來的哭聲，那聲音細細的，斷斷續續的，像一根被風吹斷又接上的絲線。
她聽了一會，忽然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阿婭也該長大了。”她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說給自己聽，“十五歲了，放哪裏都能當家做主的人了。”
顧浮雪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接話，走回案幾後麵坐下，重新拿起那份還沒看完的軍報。
帳子裏安靜下來。
隔壁阿圖拉婭的哭聲漸漸小了，變成了偶爾的抽噎，最後連抽噎也聽不見了，隻剩下風吹過帳頂的聲音，和遠處隱隱約約的馬嘶。
夾穀槿站了一會，覺得腿上的傷又開始疼了，便慢慢挪到帳子角落，靠著柱子在氈毯上坐下。
她伸手摸了摸腰間，刀沒有了，那把跟了她十幾年的刀，在最後那一戰中被砍斷了。
她摸了個空，手指在空蕩蕩的腰間停了一瞬，便收了回來。
她閉上眼，沒有睡，隻是靠著柱子，聽著帳子裏的動靜。
案幾後的那個人翻動紙張的聲音很輕，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也很輕，偶爾停下來，像是在想什麽事情，然後又繼續寫。
夾穀槿忽然覺得，這個人的安靜和阿圖拉婭的安靜不一樣。
阿圖拉婭的安靜是被打碎之後還沒收拾好的碎片，到處都是，一動就紮手。
而這個人的安靜，像是一片結了冰的湖，表麵上看不出什麽，底下卻沉著很多很多的東西。
她沒有再想下去，因為她太累了。
下午的時候，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夾穀槿睜開眼，發現自己靠著柱子睡了過去，身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條毯子。
顧浮雪已經不在了，案幾上的東西也收走了，隻有一盞茶還擱在角落裏，已經涼透了。
帳簾被人掀開，一個年輕將領大步走進來，四下看了一眼，發現顧浮雪不在，便轉頭問守在帳外的士兵：“可汗呢？”
“去看地形了。”
將領哦了一聲，正要走，又停下來，猶豫了一下，對那士兵：“等可汗回來，就說我來過了。納呲部和金廖府都派了人來，說要出兵幫咱們打費迪莫部。”
士兵點點頭，將領便大步走了。
夾穀槿坐在角落裏，將這些話一字不漏聽了進去。
她垂下眼，嘴角微微動了動，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歎氣。
顧浮雪回來的時候，已經是傍晚了。
夕陽將整片營地染成暗紅色，像是潑了一地的血。
她身上出了一層薄汗，銀甲沒有穿，隻穿著一件貼身的玄色勁裝。
“可汗。”守帳士兵連忙站起來，“易斥候來過了，說納呲部和金廖府都派了人來，說要出兵幫咱們打費迪莫部。”
顧浮雪嗯了一聲，彎腰掀簾進去。
夾穀槿還坐在角落裏，已經醒了，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聽見腳步聲，她抬起頭，與顧浮雪對視了一眼，又移開了。
顧浮雪沒有說什麽，走到案幾後坐下，倒了一盞涼茶，一口氣喝了半盞。
帳簾又被掀開，易瑞明大步走進來，手裏拿著一份文書，臉上帶著幾分不屑：“可汗，納呲部那邊派了使者來，說得倒是好聽，什麽同仇敵愾、唇亡齒寒，可他們開出來的條件，嘖嘖……”
他將文書遞過去，顧浮雪接過來，展開，從頭看到尾，麵色不變：“這些老狐狸，訊息倒是來得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