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夠了。”顧浮雪伸手,將槍從她手中接過來。
槍杆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,微微發燙。
阿圖拉婭垂下手,手臂還在發抖。
她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:“我以前…能握的住雙刀的,現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顧浮雪將槍插回土裏,月光下,兩杆槍並肩立著,“等你好了,再握也不遲。”
阿圖拉婭抬起頭,月光照在她臉上,照出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。
她使勁眨了眨眼,沒讓那水光落下來。
“可汗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了什麽,“你為什麽幫我們?”
顧浮雪看著遠方,那裏漆黑一片,什麽都看不見。
夜風從曠野上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,吹動她鬢邊的碎發。
“費迪莫部屠了三百人。”她的聲音平靜,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,“三百條人命,不能白死。”
她轉過頭,看著阿圖拉婭。
月光在她眼底映出淡淡的光,那光芒很柔和,卻讓人不敢直視。
“你是阿圖拉部首領一族的人。你活著,阿圖拉部首領一族就沒有滅。”
阿圖拉婭站在那裏,嘴唇哆嗦著,眼淚終於沒忍住,順著臉頰淌下來。
她沒有擦,就讓它們那麽流著,流過臉上的傷疤,滴在腳下的泥土裏。
“可汗,”她哽咽著說,“我…我能一直跟著你嗎?”
顧浮雪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
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長一短,靠得很近。
“不能,你要學會自己長大。”她聲音比方纔柔和了幾分,“不過,你先養好傷。”
阿圖拉婭使勁點頭,眼淚甩出去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遠處傳來馬蹄聲,是巡邏的騎兵換了崗。
篝火的光在帳子上跳躍,將整個營地照得明明暗暗。
顧浮雪轉身走回帳子,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阿圖拉婭還站在那裏,裹著那件舊袍子,瘦得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蘆葦,卻站得筆直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顧浮雪看向她,“好好養傷,養好了才能去報仇。”
阿圖拉婭用力點了點頭,轉身往自己的帳子走去。
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,衝著顧浮雪喊了一聲:“可汗,你真的很棒!”
聲音在夜空中回蕩,驚起遠處幾隻宿鳥。
顧浮雪笑了。
這一次,她笑出了聲。
月光灑在營地上,灑在那兩杆並肩而立的長槍上,灑在那個裹著舊袍子一瘸一拐往回走的瘦小身影上。
夜風還在吹,帶著曠野上特有的氣息,將營地裏的篝火吹得明明滅滅。
遠處的天邊,幾顆星星亮著,像是誰的眼睛,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。
顧浮雪站在營地邊緣,看著阿圖拉婭的身影消失在帳簾後麵。
夜風從曠野上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,將她的衣角掀起又放下。
她又站了一會,轉身往主帳走去。
步伐不快,靴底踏在草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篝火的光從帳簾的縫隙裏漏出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。
“讓楚先生過來。”她掀簾而入,對帳外的侍衛說了一句。
主帳裏的燭火已經燃了大半,蠟油在銅燈盞裏凝成一小攤。
案幾上攤著那張羊皮地圖,邊角被風吹得微微翹起。
顧浮雪坐下,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,目光落在一個用紅圈標出的位置上。
帳簾被掀開,楚明鑫走了進來。
他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,身材不高,麵容清瘦,留著一把修剪得齊整的短須。
他的眼睛不大,卻極亮,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什麽值錢的物件。
他在軍中不穿戎裝,總是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,像個走街串巷的教書先生。
“可汗。”他抱拳行禮,目光掃過案幾上的地圖,又移到顧浮雪臉上。
“坐。”顧浮雪指了指對麵的位置。
楚明鑫也不推辭,一撩衣擺坐了下來。
他坐下後並不急著開口,而是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銅手爐,捧在手裏暖著。
北地的夏夜不比南梁,白日裏熱得人喘不過氣,一到夜裏便涼颼颼的,像是秋天提前來了。
顧浮雪看著他慢悠悠的動作,也不催,端起茶盞,茶已經涼了,又放下。
燭火在她臉上跳了跳,映出眼底那一層薄薄的倦意。
“費迪莫部那邊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“需要有人去走一趟和談。”
楚明鑫拿手爐的手頓了頓,抬起頭,目光與顧浮雪對上,隻一瞬,便移開了。
他低下頭,繼續暖他的手爐,像是在琢磨什麽。
“可汗的意思是,”他聲音不緊不慢,“讓臣去費迪莫部走一趟?”
“你自己看著辦。”顧浮雪靠回椅背,語氣淡淡的。
楚明鑫手指在手爐上輕輕叩了兩下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他眉頭微微皺起,隨即又舒展開來,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探虛實?”
顧浮雪沒有回答,隻是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不重,卻讓楚明鑫收了笑,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自己明白就好。”顧浮雪將地圖往他麵前推了推,指尖在費迪莫部的位置上點了點,“納呲部那邊也去探探。把圖哈帶上確保你安全。”
楚明鑫低頭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紅圈,又抬頭看了看顧浮雪。
她的麵色很平靜,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,隻有那雙眼睛,在燭光下亮得有些不尋常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他站起身,將手爐收回袖中,整了整衣袍,“臣這就去。”
他走到帳簾前,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顧浮雪一眼。
帳外的月光從掀開的簾縫裏湧進來,將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可汗,保重。”他說完這句,掀簾而出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顧浮雪獨自坐在帳中,燭火在她臉上跳動,將她的影子投在帳壁上,忽長忽短。
第二日午後,陽光正烈。
顧浮雪正在帳中看地圖,帳簾被人從外麵掀開,楚明鑫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的青布長衫上沾了不少塵土,靴子也髒了,臉上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。
他的身後,跟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圖哈,腰間別著兩把短刀。
“可汗,”他聲音有些啞,“費迪莫緹答應和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