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以。”顧浮雪聲音依舊平靜,“先把傷養好。養好了,一起去。”
阿圖拉婭怔住了。
她以為會聽到不要被仇恨衝昏頭腦,君子報仇十年不晚。
她準備好了和這個人爭辯,準備好了用所有的力氣去說服她。
可這個人隻是說,先把傷養好,一起去。
“真的?”她聲音在發抖。
“真的。”顧浮雪重新端起藥碗,遞到她麵前,“所以先把藥喝了。你這個樣子,連馬都上不去,拿什麽報仇?”
阿圖拉婭低頭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湯,藥汁濃稠,倒映著她自己臉,髒兮兮的,瘦得脫了相,眼睛腫得隻剩下一條縫。
她伸手接過藥碗,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。
藥汁苦得要命,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,她皺著眉,硬是沒讓自己吐出來。
“苦。”她咧著嘴,五官皺成一團。
顧浮雪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,開啟,裏麵是幾塊蜜餞。
她拈起一塊遞過去:“含著,壓一壓。”
阿圖拉婭接過來塞進嘴裏,甜味在舌尖上化開,把那苦味一點一點壓下去。
她含著蜜餞,眼淚又湧了上來,這次不是因為恨,是因為太久沒有人這樣對她了。
七天,整整七天,她和師父像兩隻被追殺的野狗,東躲西藏,啃草根,喝髒水,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。
沒有人停下來問她們疼不疼,沒有人給她們熬藥,沒有人給她們蜜餞吃。
她咬著蜜餞,硬是把眼淚逼了回去。
“我會好好養傷的。”她聲音還有些啞,卻比方纔多了幾分力氣,“傷好了,我跟你一起去,隻有你自己才能報仇。”
“再睡一會。”顧浮雪點了點頭,站起身,替她掖了掖被角,“藥裏有安神的成分,睡一覺起來會好受些。”
阿圖拉婭確實困了,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
她迷迷糊糊閉上眼,在墜入黑暗之前,聽見帳簾被掀開的聲音,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“可汗,那個夾穀槿想見您。”
“知道了。讓她過來吧。”
夾穀槿走進帳子的時候,已經換了幹淨的衣裳,傷口也包紮過了。
她走路還有些跛,但精神比阿圖拉婭好許多。
一進帳子,她便跪了下來,膝蓋磕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可汗。”她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沙啞。
顧浮雪正坐在案幾後看什麽東西,聽見聲響抬起頭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:“你這是做什麽,起來說話。你身上還有傷。”
夾穀槿沒有動,跪在那裏,脊背挺直,像一棵被風刮斷了卻不肯倒下的樹。
“可汗,有些話,民女必須說。”她的聲音很沉,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壓出來的,“費迪莫部的事,阿圖拉部的事……阿圖拉婭是無辜的。”
顧浮雪放下手中的東西,靠回椅背,看著她:“你說。”
夾穀槿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費迪莫部一直想吞並阿圖拉部。阿圖拉部的地盤大,水草豐美,又守著通往中原的商道。費迪莫部想要一統虎源郡,然後……對抗王庭。”她頓了頓,抬眼看了顧浮雪一眼。
顧浮雪麵色不變,像是早就知道這些。
“阿圖拉婭的阿爹,阿圖拉部的首領,是個明白人。”夾穀槿繼續開口,聲音裏帶了幾分敬意,“他知道費迪莫部安的什麽心,不願意被當槍使。費迪莫部幾次派人來談,都被他拒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“後來,費迪莫奕就來了。”
顧浮雪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費迪莫奕是費迪莫部首領的小兒子,長得好看,又會說話。他故意接近阿圖拉婭,在她麵前裝得溫文爾雅,知書達禮。阿圖拉婭那時候才十四歲,哪裏見過這樣的人?一來二去,就看上了。”
夾穀槿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“老首領不同意。他跟阿圖拉婭說過很多次,說費迪莫部不安好心,說費迪莫奕不是良配。可阿圖拉婭那時候哪裏聽得進去?她鬧,她哭,她絕食,她跪在帳外跪了三天三夜。老首領拗不過她,最後……最後還是答應了。”
她說到這裏,忽然磕了一個頭,額頭抵在地上,聲音發顫:“可汗,她是被費迪莫奕騙了的。她不知道費迪莫部要造反,不知道費迪莫奕接近她是為了利用她。她隻是……隻是喜歡上了一個人。”
“後來成婚那夜,費迪莫部動了手。老首領,大郎君,一族上下三百餘口……”她聲音哽住了,過了好一會才繼續,“阿圖拉婭親眼看見費迪莫奕殺了她阿兄,砍了她阿爹的頭。她捅了費迪莫奕一刀,是我把她帶出來的。我們逃了七天,被追了七天……”
她抬起頭,眼眶通紅,卻沒有流淚。
“可汗,阿圖拉婭她……她不是有意要幫費迪莫部。她隻是…隻是太年輕了,被那人騙了。求可汗千萬不要怪罪她。要怪,就怪我。是我沒教好她,是我沒看好她,是我……”
她又磕了一個頭,額頭磕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帳子裏安靜了許久。
顧浮雪站起身,走到夾穀槿麵前,俯身扶住她的手臂:“快起來。”
夾穀槿愣了一下,順著她力道站起來,腿上的傷讓她晃了一下,卻還是站穩了。
“我沒有要怪她的意思。”顧浮雪鬆開手,退後一步,“她纔多大?十四?十五?這又是被千嬌百寵長大的,分不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,再正常不過。錯不在她。”
夾穀槿張了張嘴,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麽東西,說不出話來。
“真正該怪的,是那個利用她的人。”顧浮雪目光越過她,落在遠處,“是那些拿著刀、殺她全家的人。這筆賬,要算在他們頭上。”
夾穀槿低下頭,使勁眨了眨眼睛,沒有哭,隻是站在那裏,肩膀微微發抖。
“至於報仇的事,”顧浮雪鬆開手,轉身走回案幾後麵,“我已經答應她了。傷養好了,一起去。”
夾穀槿站在那裏,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最終隻說出兩個字:“多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