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見阿圖拉婭動了,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,咬著嘴唇,別過頭去。
“她燒得很厲害。”顧浮雪將阿圖拉婭的頭輕輕放下,站起身,“傷口感染了,要趕緊用藥。”
她轉向那個年輕的小醫官:“金針帶了嗎?”
“帶……帶了。”小醫官連忙從藥箱裏翻出針包,雙手遞上。
顧浮雪接過針包,展開。
一排細如牛毛的金針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她取出一根,在阿圖拉婭的人中穴上輕輕一紮。又取一根,紮在合穀。
再一根,紮在曲池。
她的動作極快,極穩,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穴位上,分毫不差。
夾穀槿看著她,忽然有些恍惚。
這人是可汗,北狄可汗。
她親手給人看病,親手喂水,親手紮針。
她銀甲上沾了血,袖口也髒了,蹲在土裏,和那些軍醫沒有什麽兩樣。
可她又分明和所有人都不一樣。
她蹲在那裏,脊背卻挺得筆直;她動作輕柔,眼神卻沉穩如山。
像是一棵長在懸崖上的鬆樹,風再大,也吹不彎她的腰。
幾針下去,阿圖拉婭的呼吸平穩了一些。
臉上的潮紅退了些,雖然還是燙,卻不那麽嚇人了。
顧浮雪將金針一根根拔出,用棉布擦幹淨,收好。
“暫時穩住了。”她站起身,看著夾穀槿,“她的傷不輕,要好好養。你們倆,都跟我們走。”
夾穀槿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發現自己嗓子幹得厲害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顧浮雪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人莫名地安心。
“放心,到了我這,沒人能再動你們。”
夾穀槿鼻子一酸,低下頭,使勁眨了眨眼睛。
幾個士兵抬來一副擔架,將阿圖拉婭輕輕放上去。
又有人牽來一匹馬,扶夾穀槿上馬。
她渾身是傷,騎不了馬,最後也上了擔架,和阿圖拉婭並排躺著。
夾穀槿躺在擔架上,望著頭頂的天空。
天很藍,藍得不像是真的。
雲很白,白得像羊毛。
她的意識一點一點模糊,耳邊是馬蹄聲、車輪聲、還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她聽見那個銀甲的女人在吩咐什麽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。
“派人去前頭探路,找一個能紮營的地方。今晚不趕了,讓她們好好歇一歇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煮些粥,要稀的,她們幾天沒吃東西了,胃受不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活口呢?”
“綁著呢,跑不了。”
“審。問清楚費迪莫部現在的兵力部署。”
“是。”
夾穀槿閉上眼睛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這個可汗為什麽要救她們,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。
她隻知道,她和阿圖拉婭,終於不用死了。
陽光照在她臉上,暖洋洋的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心曬過太陽了。
七天。整整七天。
她們終於活下來了。
阿圖拉婭是在一片藥香中醒來的。
她睜開眼,入目是一頂青灰色的帳頂,不是阿圖拉部的白氈帳,也不是費迪莫部的花帳。
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。
空氣裏有草藥的氣味,苦澀中帶著一絲清冽,還有棉布和皮革的味道。
她愣了很久,一時想不起自己在哪裏。
然後疼痛來了。
從後背,從手臂,從腿上,從身體的每一寸麵板裏湧出來,像是有人在她身體裏點了一把火,燒得她渾身發燙。
她忍不住哼了一聲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別動。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,溫和卻不容置疑。
阿圖拉婭轉過頭,看見一個女人坐在榻邊。
她穿著鴉青色的衣袍,袖口挽了兩道,露出一截手腕,手裏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。
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,看不太清麵容,隻覺得那雙眼睛很亮。
“你燒了兩天,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。”那人將藥碗放在榻邊的小幾上,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“燒退了。”
阿圖拉婭盯著她,腦子裏一片混沌。
這張臉她不認識,這頂帳子她沒見過,這裏的一切都是陌生的。
她下意識想要坐起來,身體卻不聽使喚,剛撐起一點就軟了下去,牽動了傷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。
“說了別動。”那人輕輕按住她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卻讓她動彈不得。
阿圖拉婭喘了幾口氣,等那陣疼痛過去,啞著嗓子問:“你是誰?這是哪裏?”
“我叫顧浮雪。”那人開口,“北狄可汗。”
阿圖拉婭愣住了。
她瞪著麵前這個女人,鴉青衣袍,袖口挽著,手腕上沾著藥汁,坐在她榻邊像是坐了很久的樣子。
可汗?北狄的可汗?
“我師父呢?”她掙紮著問,聲音裏帶著急促,“夾穀槿,她在哪?”
“隔壁帳子裏,傷比你輕重多了。”顧浮雪端起藥碗,用勺子攪了攪,試了試溫度,“先把藥喝了。”
阿圖拉婭沒有接,盯著顧浮雪,嘴唇抿得緊緊的,眼眶一點一點紅起來。
“阿圖拉部……”她聲音在發抖,“阿圖拉部的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顧浮雪打斷她,聲音依舊平靜,“費迪莫部屠了阿圖拉部首領一族,你是活下來的那個。”
阿圖拉婭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,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,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,順著臉頰流進頭發裏,把枕巾洇濕了一片。
顧浮雪沒有勸她不要哭,也沒有說那些節哀順變的話。
她隻是將藥碗放下,安靜坐在那裏,等著。
帳子裏很安靜,隻有阿圖拉婭壓抑的抽泣聲,和遠處隱隱約約的馬嘶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,阿圖拉婭止住了哭。
她抬起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,眼睛腫得像核桃,鼻頭紅紅的,卻死死盯著顧浮雪,眼底有一團火在燒。
“我要報仇。”她聲音沙啞,卻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,“費迪莫奕殺了我阿爹阿孃,殺了我首領一族的人。我要殺了他。”
顧浮雪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
帳外的陽光移動了一些,那道金線從地上爬到了榻邊,落在阿圖拉婭攥緊的拳頭上。
那雙手上全是傷痕,指甲裏還有沒洗淨的血跡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