夾穀槿沒有說話,隻是將阿圖拉婭抱得更緊。
她手臂在流血,腿也傷了,跪在地上卻脊背挺直。
阿圖拉婭昏在她懷裏,臉色白得像紙,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“不識抬舉。”騎兵隊長勒馬而立,不耐煩揮了揮手,“拿下!”
十幾名騎兵翻身下馬,持刀逼近。
靴底踏在幹裂的土地上,揚起細碎的塵土。
刀鋒在陽光下閃著白晃晃的光,一圈,兩圈,將兩人圍在中央。
夾穀槿把阿圖拉婭輕輕放一邊後,掙紮著站起來。
她腿在發抖,血順著褲管往下淌,在地上洇出暗紅色的印子。
她將阿圖拉婭護在身後,拔出腰間僅剩的一把刀。
刀鋒出鞘,發出一聲清響。
那聲音在曠野上顯得格外單薄。
第一刀砍下來,她擋住了。
刀鋒相撞,迸出幾點火星。
她手被震得發麻,虎口裂開,血順著刀柄往下流。
第二刀緊跟著落下。
她側身去擋,慢了半拍。
刀鋒劃過她的手臂,皮肉翻開,鮮血湧出來,瞬間染紅了半截袖子。
她咬緊牙,沒有吭聲。
第三刀砍向她的小腿。
她來不及躲,刀鋒切入皮肉,她整個人一軟,跪倒在地。
膝蓋砸在硬土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她沒有倒。
她將刀插進土裏,撐住身體,用背擋住身後的人。
阿圖拉婭躺在地上,昏迷不醒,呼吸輕得像風。
又一刀落下,砍在她背上。
衣料裂開,皮肉翻開,鮮血浸透了整片後背。
她悶哼一聲,嘴角溢位血來,身體晃了晃,卻沒有倒下。
隊長似乎失去了耐心,翻身下馬,抽出腰間長刀,大步走來。
他影子投在夾穀槿臉上,遮住了陽光。
“讓開。”他聲音冷得像鐵。
夾穀槿抬起頭,看著他。
她臉上全是血,眼睛卻亮得嚇人,像一頭護崽的母狼。
隊長舉起刀。
就在這時,一支箭破空而來。
那箭來得太快,快到沒有人看清它的軌跡。
隻聽見嗖的一聲,隊長的刀被射飛出去,釘在三丈外的地上,箭尾還在嗡嗡顫動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馬蹄聲如雷鳴般從遠處傳來。
大地在震動,塵土在飛揚。
一麵旗幟在風中展開,金色的狼頭,在陽光下灼灼生輝。
北狄王庭的旗幟。
數百玄甲騎兵如一道黑色的洪流,從地平線上湧來。
馬蹄踏過之處,塵土飛揚,遮天蔽日。
最前方,一匹白馬四蹄翻騰,馬上之人一身銀甲,長槍橫在鞍上,槍纓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夾穀槿眯起眼,被陽光刺得看不清那人的麵容。
隻看見銀甲在日光下灼灼生輝,耀眼得像是從天而降的神兵。
“解決掉。”那人聲音清冷,不帶一絲猶豫。
五百人沒有全部出動。
隻出來了十個。
十個玄甲騎兵從佇列中縱馬而出,如十道黑色的閃電,瞬間衝入費迪莫部的追兵之中。
刀光閃過,血花飛濺。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那些剛才還凶神惡煞的追兵,在這十個人麵前像是紙紮的,一個照麵便倒了大半。
有人轉身想跑,被一刀砍翻,有人想上馬,被一箭射穿。
慘叫聲、求饒聲、刀鋒入肉的聲音混在一起,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,十幾個追兵便隻剩了一個。
最後那個被按在地上,臉貼著土,動彈不得。
顧浮雪策馬上前,勒馬停在夾穀槿麵前。
她低頭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女人,又看了看她懷裏昏迷的少女。
“請問閣下是?”她翻身下馬,銀甲在陽光下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夾穀槿抬起頭,血糊住了半隻眼睛,她用力眨了眨,纔看清麵前人的模樣。
銀甲,長槍,束得高高的發髻,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。
“江湖人,”她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,“夾穀槿。”
顧浮雪目光越過她,落在那少女臉上。
蒼白的臉,緊閉的眼,嘴唇幹裂,沒有一絲血色。
她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那這位是?”
夾穀槿下意識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,聲音裏帶著警惕:“阿圖拉部的人。”
“阿圖拉婭。”顧浮雪輕聲說出這個名字。
夾穀槿渾身一僵,猛地抬頭,目光如刀:“你是何人?”
顧浮雪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蹲下身,與夾穀槿平視。
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,隻有那雙眼睛,清亮得像是草原上的湖泊。
“北狄可汗,顧浮雪。”她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先給你們看傷吧。”
夾穀槿愣住了。
可汗?
北狄的可汗,怎麽會出現在這裏?
怎麽會親自帶著兵馬,跑到這荒郊野外?
她想問,卻發現自己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血還在流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她撐著最後一點意識,死死盯著麵前這人。
“軍醫。”顧浮雪站起身,朝身後喊了一聲。
幾個背著藥箱的人立刻跑過來。
一個年長的軍醫蹲到夾穀槿身邊,開始檢視她的傷口。
另一個年輕些的,手忙腳亂地開啟藥箱,取出棉布和金創藥。
顧浮雪沒有走開,繞到夾穀槿,蹲下身,看著那個昏迷的少女。
阿圖拉婭。
阿圖拉部首領的女兒。
新婚之夜,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親和兄長被新郎殺死,親眼看著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盡。
逃了七天,被追了七天,從兩匹馬跑到隻剩一匹馬,從草原跑到曠野,最後昏倒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。
顧浮雪伸出手,輕輕搭上阿圖拉婭的腕脈。
指尖下的脈搏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,若有若無。她又探了探額頭的溫度,燙得嚇人。
“水。”她伸出手。
紫莞不在身邊,這次跟著來的是個年輕的小醫官,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,連忙遞上水囊。
顧浮雪接過水囊,將阿圖拉婭的頭輕輕托起,靠在自己臂彎裏。
水囊的嘴湊到阿圖拉婭唇邊,一點一點喂進去。
阿圖拉婭沒有反應,水順著嘴角流下來,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。
顧浮雪沒有急,繼續喂。
一小口,再一小口。
終於,阿圖拉婭喉嚨動了一下。
水嚥下去了。
又餵了幾口,她睫毛顫了顫,眼皮微微動了動。
夾穀槿正在讓軍醫包紮傷口,眼睛卻一刻不離看著這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