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圖拉婭的腿軟了,整個人僵在原地,像是被釘在了地上。
她想喊,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她眼睜睜看著費迪莫奕轉過身,走向另一個方向。
那個方向,她的阿爹正帶著最後幾個族人拚死抵抗。
“阿爹!”她在心裏拚命喊,嘴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費迪莫奕舉起刀。
刀光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弧線。
阿圖拉婭看見阿爹的頭顱飛了起來,在空中轉了幾圈,然後落在地上,滾了幾滾。
那張臉上還帶著憤怒和不甘的表情,眼睛瞪得大大的,至死都沒有閉上。
費迪莫奕將阿爹的人頭高高舉起。
“你們首領已死,降者不殺!”他聲音洪亮,在夜空中回蕩。
那些還在抵抗的阿圖拉部族人,有的放下了武器,有的轉身逃跑,有的被殺紅了眼的費迪莫部騎兵追上,一刀砍倒。
“不……”
阿圖拉婭終於發出了聲音。
費迪莫奕轉過身,看見了她。
月光下,他的臉上一半是血,一半是笑。
那笑容她見過,在那達慕大會上,他贏了摔跤後就是這樣笑的。
嘴角微微上揚,眼睛彎成月牙,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。
隻是此刻,那笑容讓她渾身發冷,冷到了骨頭裏。
“婭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,“你怎麽出來了?”
他提著刀,向她走來。
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在月光下開出暗紅色的花。
“婭,你乖一點。”他走到她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“我不殺你。你阿爹和你阿兄都不聽話,我沒辦法。你聽話,好不好?”
他聲音還是那樣平靜,甚至帶著幾分溫柔。
阿圖拉婭盯著他,死死盯著他,手指在腰間摸索,觸到了冰涼的刀柄。
她攥緊了刀柄,指節泛白。
費迪莫奕伸出手,摸上她的臉。
他手指冰涼,帶著血腥氣,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。
“婭,你……”
刀光一閃。
阿圖拉婭將匕首紮進他胸口,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鮮血湧出來,順著刀柄流到她手上,滾燙滾燙的。
費迪莫奕吃痛,眉頭皺了一下,卻沒有鬆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刀,又抬頭看著阿圖拉婭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裏有痛,有無奈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他聲音還是那樣平靜,甚至帶著幾分縱容,“但這些事必須做。”
他一把抱起她,不顧胸口還插著刀,大步往帳子走去。
阿圖拉婭拚命掙紮,拳頭砸在他肩上,踢他,咬他,甚至指甲在他臉上劃出血痕:“你放開我!放開我!”
費迪莫奕不吭聲,隻是收緊手臂,將她抱得更緊。
帳內,他將她放在床上,扯下帳幔,撕成布條,將她的手綁在床柱上。
他動作很快,很熟練,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這麽做。
“聽話點。”他站在床邊,居高臨下看著她,胸口的匕首還插著,血已經將紅色的喜袍染得更深,“不然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阿圖拉婭渾身發抖,眼神凶狠瞪著他:“我不會放過你的。”
“隨你。”費迪莫奕看了她一眼,轉身離去。
帳簾落下,他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帳內隻剩下她一個人。
阿圖拉婭躺在榻上,無神望著帳頂。
“是我害了阿圖拉部所有人…如果不是我…阿孃阿爹阿兄嫂嫂……”
她張著嘴,卻哭不出聲來。
眼淚無聲流,浸濕了枕巾。
不知過了多久,帳簾又被掀開。
一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,一身勁裝,腰佩雙刀,麵容清瘦卻目光如炬。
“滾出去!”阿圖拉婭嘶聲喊。
那女子沒有說話,走到榻邊,伸手解開了她身上的繩索。
“阿婭。”她輕聲喚。
阿圖拉婭愣住了,淚眼模糊中,看清了那張臉:“師父?”
夾穀槿蹲下身,替她擦去臉上的淚:“是我。我回來了。”
“師父……”阿圖拉婭撲進她懷裏,終於哭出了聲,“我要報仇!我要殺了他!”
夾穀槿抱著她,沒有勸她不要哭,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,一下,一下,像小時候那樣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你拿什麽殺他?你那把匕首已經紮在他胸口了,他死了嗎?沒有。你的族人都死了,你活著,纔有機會給他們報仇。”
阿圖拉婭抬起頭,眼睛腫得像核桃:“可是師父…我怎麽能……怎麽能就這麽算了?”
夾穀槿沒有回答,隻是拉著她站起來:“乖,跟我走。”
兩人趁亂溜出營地,騎上馬,朝著東南方向奔去。
身後,營地還在燃燒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
費迪莫奕很快發現阿圖拉婭不見了。
他站在帳前,看著空蕩蕩的榻,沉默了很久。
胸口的傷還在往外滲血,染紅了半邊衣襟。
“追。”他聲音很輕,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騎兵呼嘯而出,馬蹄聲如雷鳴,朝著東南方向追去。
阿圖拉婭和夾穀槿一路狂奔。
她們不敢走大路,專挑偏僻的山路走。
白天躲在山林裏,夜裏趕路。
從兩匹馬跑到隻剩一匹馬,馬跑不動了就下來牽著走。
身上沒一塊好皮肉,被樹枝劃的、被石子磨的、被追兵射的,傷痕累累。
阿圖拉婭用的是雙刀,可惜沒趁手的兵器,隻能邊跑邊射箭。
她的箭術是阿爹教的,準頭不差,可箭壺裏的箭越來越少,追兵卻越來越多。
第七日。
兩人精疲力竭,馬也倒下了。
夾穀槿背著昏迷不醒的阿圖拉婭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曠野上。
太陽毒辣,曬得地麵發燙,她嘴唇幹裂,眼睛被汗水糊住,看不清前方。
身後傳來馬蹄聲。
夾穀槿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數十騎將他們團團圍住。
馬蹄揚起塵土,嗆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夾穀槿將阿圖拉婭從背上放下,護在懷裏,蹲在地上。
“阿圖拉婭,醒醒。”她拍了拍阿圖拉婭的臉。
阿圖拉婭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四周明晃晃的刀鋒。
騎兵隊長勒馬而立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們:“夾穀槿,把阿圖拉婭交出來。主上說了,隻要你交出她,可以饒你一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