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閻沉默了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她說得對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眼睜睜看著她去冒險,是另一回事。
顧景清仰著頭,看著馬上的阿孃。
銀甲在晨光中閃閃發亮,長槍如龍,英姿颯爽。
她忽然覺得,阿孃是這個世上最好看的人。
“阿孃,”她聲音清脆,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,卻字字清晰,“一路順風。”
顧浮雪低頭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晨光落在景清臉上,照出那雙與慕執栩一模一樣的眼睛,也照出那股與她一模一樣的倔強。
六歲的孩子,已經學會了不在人前哭。
顧浮雪俯身,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掌心下是景清柔軟的發頂。
“阿孃答應你,一定會回來的。”
她直起身,握緊手中的銀槍,不再看他們,一夾馬腹,銀槍斜指東方。
“出發!”
五百鐵騎同時策馬,馬蹄聲如雷鳴,震得地麵微微發顫。
旌旗在風中展開,金色的狼頭迎著朝陽,獵獵作響。
顧浮雪一馬當先,銀甲在晨光中如一道流光。
“阿孃,一定要平安回來。”
顧景清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身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在天地盡頭。
她沒有哭。
隻是攥緊了拳頭,指甲嵌入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紅痕。
慕閻站在她身後,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。
那手掌寬大而溫暖,帶著微微的顫抖。
“你要相信你阿孃…會回來的。”他聲音很低,像是在安慰景清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赫連燼閉上眼,嘴唇微微翕動,開始念誦祈福的經文。
那經文聲很低,被風吹散,卻一字一句,虔誠無比。
燕辭沒有說話,隻是望著東方,目光深得看不見底。
晨光漸漸亮了,照在城牆上,照在空蕩蕩的城門前,照在那四個人的身上。
顧景清忽然轉過身,大步往宣政殿的方向走去。
她步伐很穩,背挺得很直,像一個真正的太子該有的樣子。
“慕阿爹,”她聲音從前方傳來,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,“今日的朝會,我去。”
慕閻愣了一下,隨即跟了上去。
赫連燼睜開眼,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裏有心疼,有驕傲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。
燕辭最後看了一眼東方,然後轉身,跟上他們的腳步。
城門下,空無一人。
隻有晨風還在吹,捲起地上的塵土,將那五百匹戰馬留下的蹄印,一點一點地掩去。
東方,天邊的那道銀光早已消失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她會回來的。
遠處,天邊最後一抹銀光消失在地平線下。
虎源郡。
顧浮雪策馬賓士,銀甲在陽光下灼灼生輝。
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帶著草原上青草的氣息。
阿圖拉婭成婚那天,草原上的風都是甜的。
那天的夕陽格外好,將整片草原染成了濃烈的橘紅色,像是有人打翻了顏料罐。
她的帳子搭在阿圖拉部與費迪莫部交界處的草場上,四麵敞著,風從每一個方向吹進來,帶著烤全羊的焦香和馬奶酒的醇厚。
她坐在帳中,穿著母親親手縫製的嫁衣。
紅色的綢緞,金色的繡線,領口綴著一圈雪白的狐毛。
銅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,眉眼張揚,唇角帶著壓不住的笑意。
她要嫁的是費迪莫部首領的幼子,費迪莫奕。
草原上有名的勇士,去年那達慕大會上,她親眼看見他摔倒了部落裏最強壯的漢子,又在一百步外射中了移動的靶心。
那時候她站在人群裏,看著他舉起獎杯,陽光落在他臉上,她想,這個人,不錯。
各部首領都來了,賀禮堆成了小山,酒從中午喝到傍晚,烤全羊的香氣彌漫在整個營地上空。
阿圖拉婭穿著大紅色的嫁衣,頭戴綴滿銀飾的冠冕,坐在新帳中,聽著外麵的歡笑聲,唇角忍不住上揚。
她撩開帳簾,偷偷往外看了一眼。
費迪莫奕正被人灌酒,臉紅得像關公,卻還是來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,轉過頭,正好對上她的目光,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憨厚而明亮,像草原上正午的太陽。
阿圖拉婭慌忙放下帳簾,心跳如擂鼓。
喜宴持續到深夜。
篝火燃得正旺,火星子劈劈啪啪往上竄,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。
老人們開始唱古老的祝酒歌,年輕人圍著篝火跳舞,孩子們在人群裏鑽來鑽去,笑聲清脆如銀鈴。
阿圖拉婭坐在新帳中,聽著外麵的喧鬧,手心微微出汗。
她一遍又一遍撫平嫁衣上的褶皺,又將銀飾重新整理了一遍,覺得哪裏都不對,又覺得哪裏都對。
就在這時,她聽見了第一聲慘叫。
那聲音從帳外傳來,尖銳而短促,像是被什麽東西生生掐斷。
阿圖拉婭的手僵在銀飾上,心跳漏了一拍她以為是有人在鬧酒,笑著罵了一句,正要收回手,第二聲慘叫又響了起來。
這一聲比方纔更長,更淒厲,帶著恐懼和絕望,劃破了夜晚的喧囂。
篝火旁的歌聲停了,跳舞的人也停了。
有人在大喊,聲音混亂而嘈雜。
阿圖拉婭猛地站起身,掀開帳簾。
月光下,她看見了一幅此生再不願回憶的畫麵。
到處都是火,到處都是血。
阿圖拉部的人、費迪莫部的人,刀砍在一起,人倒在血泊裏。
她看見鄰居家的巴圖魯大叔被一刀砍翻在地,看見年幼的小侄女被一個騎兵的馬蹄踏過,看見她的嫂嫂……
“阿婭…婭,快跑……”嫂嫂渾身是血,朝她伸出手,聲音斷斷續續,像被風吹散的煙,“他們……費迪莫部的人……”
話沒說完,一支箭射穿了嫂嫂的胸口。
她瞪大眼睛,緩緩倒下,手裏還緊緊抱著那個剛滿周歲的孩子。
阿圖拉婭的腦子一片空白。
她不相信,不信費迪莫奕會做這樣的事。
她要去找他,她要親口問問他。
她跑過屍橫遍野的營地,跑過燃燒的帳篷,跑過那些她從小熟悉的麵孔。
那些麵孔此刻都變成了死灰色,眼睛睜得大大的,凝固著死前的恐懼和不甘。
終於,她看見了費迪莫奕。
他站在營地中央,手中握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刀。
他的腳下,躺著一個人……
是阿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