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浮雪不再看他們，牽著顧景清的手，走進內殿。
殿門關上，隔絕了外麵的目光。
顧浮雪拉著顧景清在榻邊坐下，替她擦幹眼淚。
“景清，”她聲音很輕，卻鄭重，“阿孃走了之後，你要做好太子監國的責任。”
顧景清吸了吸鼻子，用力點頭：“孩兒一定不負所望。”
顧浮雪看著她，目光溫柔而複雜。
這張小臉，像極了她自己小時候。
倔強，認真，什麽都不肯認輸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顧浮雪聲音放得更低了。
顧景清仰起頭，認真聽著。
“你還是要小心那三個爹爹，”顧浮雪頓了頓，“防著點，總沒錯。”
“阿孃，這…這……”顧景清愣住了，小臉上滿是不解，“那三個爹爹不是對阿孃和我都很好嗎？慕阿爹雖長的凶，但從來捨不得罵我，赫連阿爹最溫柔了，什麽好吃的都留給我，燕小爹雖嚴厲，但每次我背不出書，他都偷偷提醒我……”
顧浮雪聽著她數落那三個人的好，唇角微微揚起，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。
“人心，是說不好的東西。”她輕聲開口，“阿孃不是讓你不信任他們，而是讓你記住，有些事，要靠自己。這世上，能永遠依靠的，隻有你自己。”
顧景清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卻看見阿孃眼中的神色。
那不是懷疑和猜忌，而是一種經曆過太多風雨之後，刻進骨子裏的警惕。
她忽然有些懂了。
不是那三個爹爹不好，而是阿孃太清楚，人心易變。
劉女傅教過的那些典故忽然湧上心頭。
挾天子以令諸侯，權臣篡位，外戚幹政……那些典故裏的主角，哪一個不是曾經忠心耿耿、鞠躬盡瘁？可最後呢？
阿孃走了，王庭就隻剩下她一個孩子。
若是有人動了歪心思，自己很有……
“孩兒記住了。”顧景清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。
顧浮雪點點頭，將她重新攬入懷中。
窗外，夕陽西沉，將天邊染成一片暗紅。
遠處，隱隱有雷聲傳來，風雨將至。
顧浮雪抱著顧景清，輕輕拍著她的背，目光越過窗欞，落在遠方。
虎源郡，費迪莫部。
三百條人命，可不能這怎麽算了。
第二日，天還沒亮，紫含殿的燈就亮了。
顧浮雪站在銅鏡前，銀甲已經上身。
她將長發高高束起，用一根烏金簪固定，簪頭雕著一隻展翅的鷹。
幾縷碎發垂在耳邊，襯得下頜線條愈發淩厲。
鏡中人眉目淩厲，與平日那個坐在案幾後批閱奏章的可汗判若兩人。
紫莞在一旁默默收拾藥箱，往裏麵塞了又塞，止血的、解毒的、退熱的，瓶瓶罐罐塞了滿滿一箱。
她低著頭，眼圈紅紅的，卻忍著沒哭：“多帶點總沒錯。”
“夠了，”顧浮雪看了她一眼，“再多，馬都馱不動了。”
紫莞悶聲開口：“那再帶一匹馬。”
顧浮雪笑了，沒有再說。
月茴端來早膳，一碗粥，兩碟小菜。
顧浮雪坐下，慢慢吃了半碗，便放下了筷子。
“可汗，再吃些吧。”月茴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夠了。”顧浮雪站起身，拿起掛在架上的長槍。
那槍是她讓人新打的，槍身用的是北狄玄鐵，通體烏黑，入手微沉。
槍尖鋒利如霜，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，槍纓是用上好的馬尾染成朱紅色，密密匝匝，如一團凝固的血。
她握著槍，在手中轉了一圈，槍尖劃過空氣，發出細微的嗡鳴聲。
銀甲烏槍，紅纓如血。
她站在燭光裏，身姿如鬆，目光如炬。
“走吧。”
承天門外，天色未明。
天邊隻有一線魚肚白，將遠處的天際線勾勒出淡淡的輪廓。
啟明星還掛在那裏，亮得孤獨。
晨風從草原上吹來，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氣息，拂過城牆上每一塊磚石。
五百精騎整裝待發。
清一色的玄甲黑馬，腰懸彎刀，背負長弓，沉默如林。
這是從皮室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，個個身經百戰，隨便拎出一個都能在邊境上獨當一麵。
紫莞站在城門口，眼眶紅紅的，卻忍著沒有哭。
她懷裏抱著林知行，小家夥還沒睡醒，迷迷糊糊揉著眼睛。
芫華站在她身邊，一身戎裝，麵色沉靜，隻是攥著韁繩的手微微發白。
元武牽著馬站在她身後，沉默不語。
那日塔娜和韓玟晏並肩站在最後，一左一右。
她們不能跟去，但她們會守好這座王庭。
顧浮雪翻身上馬，動作幹脆利落。
銀甲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光，長槍橫在馬鞍上，槍纓在風中微微飄動。
她低頭，看見人群中那四道身影。
顧景清站在最前麵，今日穿了一身太子的常服，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。
她仰著頭，看著馬上的顧浮雪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眼眶微紅，卻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的身後，站著三個男人。
慕閻一身玄色常服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，嘴唇翕動了幾次，卻什麽都沒說出來。
赫連燼穿著那身緋紅色的薩滿祭袍，手中攥著一隻小小的平安福，紅線編的，穗子在晨風中輕輕飄蕩。
燕辭一襲青衫，麵色平靜，隻是目光比平日沉了幾分，像是深潭底下壓著什麽暗流。
顧浮雪看著他們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們替我照顧好景清。”
燕辭上前一步，微微躬身：“可汗放心。臣一定不負所托。”
赫連燼也走上前，將手中的平安福遞上去。
他手很穩，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一定要平安。”
顧浮雪接過平安福，低頭看了一眼。
紅線編得細密結實，穗子齊整，看得出編它的人用了很多心思。
她將平安福係在腰間，甲冑的銀白與紅線的鮮豔交織在一起，格外醒目。
“好。”她抬頭，看著赫連燼，目光溫和。
慕閻終於忍不住，上前一步，仰頭看著她：“真的要去嗎？”
顧浮雪低頭看他。
晨光落在她臉上，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了幾分。
“一定要去。”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很堅定，“如果不打服他們，他們野心不死，還會再來的，屠了三百人，若王庭沒反應，其他部落會怎麽看？那些本就蠢蠢欲動的人，會怎麽想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