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浮雪難得放下狀和碟,帶著景清到城外的圍場騎射。
顧景清如今已是個六歲的小姑娘了,個子比同齡的孩子高出一截。
她騎在一匹溫順的小馬上,腰背挺得筆直,手中握著一柄特意為她定製的小弓,正眯著眼瞄準遠處的靶子。
“阿孃!阿孃!你看我!”她喊了一聲,鬆手放箭,“你看好了!”
箭矢破空而出,篤的一聲,正中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。
景清皺了皺眉,顯然不太滿意:“練了這麽久了,還是這樣?”
顧浮雪騎在雪影身上,看著她,唇角含笑:“不錯,比上次準多了。”
“還是偏了。”顧景清嘟著嘴,雙腿一夾馬腹,小馬駒又跑了起來,“昭昭姨外祖母說,要正中紅心纔算合格。”
這一次跑得更快,馬蹄揚起一路塵土,又掏出弓箭。
“涅剌昭是將軍,她可是上過戰場的,你可比不了。”顧浮雪策馬跟在後麵,不遠不近護著,“騎射是讓你強身健體和有自保能力而已。”
顧景清點點頭,又要搭箭再射。
六年過去,她的身子早已恢複如初,騎在馬上的身姿依舊矯健,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從容與沉穩。
陽光落在她臉上,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。
圍場邊上,慕閻靠在一棵大樹下,雙臂抱胸,目光跟著那抹紅色的小身影轉來轉去。
赫連燼坐在一旁的石頭上,抬頭看一眼。
燕辭站在不遠處,手中捧著一卷書,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馬背上的母女。
“慢點!”慕閻忍不住喊了一嗓子,“別跑太快!”
顧景清壓根不聽,反而跑得更歡了。
慕閻急得直跺腳:“殿下,跟她阿孃一個樣,強得很!”
赫連燼輕笑一聲:“那不正好?像可汗,將來纔有出息。”
燕辭翻了一頁書,淡淡開口:“太子殿下騎術已經很好了,不用太擔心。”
“你懂什麽!”慕閻瞪他一眼,“騎術好歸好,萬一摔了呢?”
“摔了再爬起來便是。”顧浮雪策馬回來,正好聽見這句,翻身下馬,拍了拍裙上的塵土,“景清,過來歇會。”
顧景清這才依依不捨勒住馬,小臉跑得通紅,額上沁著細汗。
她跳下馬,撲到顧浮雪懷裏:“阿孃,我跑得快不快?”
“快。”顧浮雪掏出手帕,替她擦了擦汗,“比上次快多了。”
顧景清得意笑了,露出一口小白牙。
慕閻走過來,蹲下身,從袖中掏出一塊糖遞給她:“吃塊糖,歇歇再騎。”
景清接過糖,塞進嘴裏,含含糊糊:“謝謝,慕阿父。”
慕閻揉了揉她的腦袋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赫連燼也走過來,遞上水囊:“喝口水,別噎著。”
顧景清接過來喝了一大口,又遞回去:“謝謝赫連阿父。”
燕辭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他隻是看著這一幕,唇角微揚,眼底有淡淡的暖意。
顧景清跑過去,拉住他的袖子:“燕小爹,你剛纔看見了嗎?我騎得可快了!”
燕辭低頭看著她,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亂的頭發:“看見了。太子殿下騎射精進,臣自愧不如。”
顧景清仰著臉,笑得眉眼彎彎:“那你教我寫字的時候,能不能也誇我?”
燕辭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:“好。”
圍場上,笑聲一片。
顧浮雪看著這一幕,正要說什麽,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月茴從圍場入口的方向跑來,裙擺都跑亂了,額上沁著細汗,麵色發白。
她一路跑到顧浮雪麵前,氣喘籲籲,聲音發顫:“可汗,不好了。”
顧浮雪眉頭微蹙:“何事如此慌張?”
月茴上前一步,附耳過去,聲音壓得極低。
顧浮雪聽完,臉色驟然一變。
“你說虎源郡的費迪莫部首領把阿圖拉部首領一族屠了?”她聲音不大,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,“他們兩部不是剛剛聯姻,怎麽會……”
月茴聲音更低了:“是。訊息剛剛送到,走的是八百裏加急。現在還沒多少人知道。聽說……就是在兩部首領兒女成婚的當夜,費迪莫部動了手。阿圖拉首領一族上上下下……新娘阿圖拉婭現在不知所蹤……”
顧浮雪攥著馬鞭的手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。
“費迪莫部,怕是要反。”月茴說完最後一句,退後一步,垂首不語。
顧浮雪沉默了片刻。
圍場上,陽光依舊明媚,景清還在和慕閻說笑,赫連燼和燕辭站在一旁,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邊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顧浮雪聲音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月茴退後一步,垂首站著。
顧浮雪轉過身,走回眾人中間。
她看了顧景清一眼,蹲下身,替她整了整衣領。
“景清,今日就練到這。跟劉女傅回去,好好歇著。”
顧景清仰著臉,有些不解:“阿孃不陪我了嗎?”
“阿孃有事要辦。”顧浮雪摸了摸她的頭,“聽話。”
顧景清雖然有些不情願,但還是乖乖點頭:“好吧。那阿孃忙完了要來看我。”
“好。”
劉嘉榮上前,牽著顧景清的手,帶著她往圍場外走。
顧景清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揮了揮手。
顧浮雪也揮了揮手,目送她走遠。
直到那抹紅色的小身影消失在圍場入口,她才收回目光。
“備馬。”顧浮雪的聲音恢複了平靜,“回王庭。”
顧浮雪連衣服都沒換,直奔樞密院。
訊息傳得很快,該到的人都已經到了。
鄔倉坐在左側首位,麵色沉穩,手指卻在袖中微微攥緊。
韓玟晏坐在他對麵,眉頭緊鎖,手中捏著一封剛剛抄錄來的急報,紙邊都被捏出了褶皺。
呼延毅站起身,在殿中來回踱步,靴底踏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烏隼白坐在一旁,一言不發,麵色鐵青。
慕寺忍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像是在養神,隻是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。
鄭瑞和謝文淵並肩坐著,兩人低聲交談著什麽,神色凝重。
突律佟坐在末位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桌麵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那日塔娜坐在右首,一身勁裝,腰間佩著彎刀,麵色沉靜如水,隻是眼底藏著一團火。
顧浮雪坐在主位上,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平靜:“諸位都知道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