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浮雪低頭看她:“怕不怕?”
顧景清搖搖頭,奶聲奶氣:“不怕。”
顧浮雪笑了:“為什麽不怕?”
顧景清想了想,認真開口:“因為阿孃在。”
滿朝文武都聽見了,有人笑了,有人紅了眼眶。
從那以後,顧景清便開始跟著教習們讀書。
她的教習有兩位,一個是赫連珠,教她北狄的史書和禮儀;另一個是劉嘉榮,教她南梁的經史和文章。
劉嘉榮那年剛滿十八,已是禦史台的主簿。
顧浮雪挑中她做太子的教習時,朝中不少人都吃了一驚。
讓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教太子,還是罪臣之後,這…這合適嗎?
顧浮雪隻說了一句:“學問不在年高,也不在身份,在她有沒有本事教好。”
劉嘉榮果然沒有讓她失望。
她對景清極嚴,卻從不疾言厲色。
每日授課兩個時辰,從論語到孟子,從史記到資治通鑒,一字一句,講得通透明白。
顧景清若背不出書,她便罰她抄寫,抄到會為止。
顧景清起初還有些怕她,後來漸漸熟了,便敢跟她頂嘴了。
有一回,劉嘉榮講孟子:“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”
顧景清忽然舉手:“劉女傅,那阿孃也是君,阿孃也輕嗎?”
劉嘉榮愣了一愣,隨即正色:“可汗是明君,明君以民為貴,所以天下歸心。太子讀聖賢書,當知聖賢之道,不在辯駁,而在踐行。”
顧景清想了想,認真開口:“那我以後也要做明君。”
劉嘉榮看著她,目光溫和:“那太子便要從今日做起,先把今日的功課背完。”
顧景清垮了臉,乖乖翻開書,小聲嘟囔:“女傅好凶。”
劉嘉榮假裝沒聽見。
赫連珠教的是北狄的史書和禮儀,性子比劉嘉榮溫和許多。
她講課的時候,喜歡把故事講得生動有趣,景清聽得入迷,常常忘了時辰。
“赫連曷魯師,你再講一個嘛。”
赫連珠笑著搖頭:“再講下去,劉女傅該來找我要人了。”
顧景清撇撇嘴:“劉女傅纔不會來。她隻會說太子,該背書了。”
赫連珠被她學的那副模樣逗笑了,揉了揉她的腦袋:“劉女傅是為你好。將來你要做可汗,這些書不讀透了,怎麽治理天下?”
顧景清似懂非懂點點頭,乖乖回去背書。
除了讀書,顧景清還要學騎射。
那日塔娜偶爾回王庭,會親自教她騎馬。
顧景清膽子大,三歲就敢上馬,五歲便能騎著小馬駒在演武場上跑圈了。
那日塔娜誇她:“有我們述律部的血性。”
顧浮雪在一旁看著,笑而不語。
顧景清騎在馬上,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,回頭衝她喊:“阿孃!你看我!”
顧浮雪衝她揮揮手:“小心些,別摔了。”
“不會的!”顧景清策馬跑得更歡了。
慕閻站在顧浮雪身後,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,忽然開口:“像你。”
顧浮雪側頭看他:“什麽?”
“性子。”慕閻目光落在顧景清身上,“倔。不服輸。跟你一樣。”
赫連燼在一旁輕聲笑了:“容君這話說得不對。太子是像可汗,但比可汗小時候可乖多了。”
顧浮雪挑眉:“你怎麽知道我小時候什麽樣?”
赫連燼笑而不語。
燕辭站在最邊上,手中捧著一卷書,目光卻落在顧景清身上,唇角微微揚起。
顧景清跑了一圈回來,滿頭是汗,撲到顧浮雪懷裏:“阿孃,我騎得好不好?”
顧浮雪掏出手帕替她擦汗:“好。比阿孃小時候強。”
顧景清高興了,又轉頭去看那三個男人:“慕容君,我騎得好不好?”
慕閻蹲下身,板著臉:“叫阿爹。”
“慕阿爹。”顧景清改口改得極快,一臉無辜。
慕閻瞪了她半天,終於沒忍住,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:“好。騎得好。”
顧景清又跑去問赫連燼:“赫連宸君,我騎得好不好?”
赫連燼彎下腰,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:“好。太子騎得真好。”
顧景清滿意點點頭,又跑到燕辭麵前:“燕先生,我騎得好不好?”
燕辭放下書,看著她,認真開口:“太子騎術精湛,臣自愧不如。”
景清咯咯笑了,又跑回顧浮雪身邊,拉著她的手:“阿孃,我餓了。”
顧浮雪被她逗得哭笑不得,牽著她的手往回走:“回去用膳。”
夕陽西下,將王庭的屋頂染成一片金黃。
顧浮雪牽著顧景清走在前麵,身後跟著三個男人,再遠處是紫莞、芫華、那日塔娜,還有那些從四麵八方趕回來的人。
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像一幅溫暖的畫。
顧景清一邊走一邊回頭,衝後麵的人喊:“你們快點呀!”
慕閻加快了腳步,赫連燼笑著跟上,燕辭收起書,也加快了步子。
遠處,紫莞抱著林知行,正和芫華說著什麽。
顧思齊騎在元武脖子上,揮著手衝這邊喊:“太子殿下!等等我!”
那日塔娜騎在馬上,身後跟著述律營的幾個小兵,遠遠看著這一幕,唇角微微揚起。
夕陽落下去了,王庭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顧景清被顧浮雪牽著手,一步一步,走向那亮著燈火的紫含殿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那些人,忽然開口:“阿孃,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。”
顧浮雪低頭看她:“像我什麽?”
“像你一樣,有很多很多人。”顧景清掰著手指數,“有慕阿爹,有赫連爹爹,有燕小爹,有紫莞姨,有芫華姨,有那日塔娜姨姨,還有思齊弟弟,還有知行妹妹……”
她數不過來,便不數了,仰起頭,認真看著顧浮雪:“阿孃,我以後也會有這麽多人嗎?”
顧浮雪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蹲下身,將景清抱了起來。
“會的。”她聲音很輕,卻篤定,“隻要你真心待他們,他們就會一直在你身邊。”
顧景清摟住她的脖子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:“那我要對所有人都好。”
顧浮雪笑了,抱著她,走進紫含殿。
身後,燈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
承昭七年,夏日。
草原上的風帶著灼熱的氣息,吹得王庭外的草場一片碧浪翻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