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晚慧在一旁聽著,麵色平靜,隻是唇角微微揚起。
窗外,陽光正好,灑在王庭的金頂上,一片燦爛。
殿內,三個女人相視而笑,她們也是這樣坐在一起,說著隻有彼此才懂的話。
六年的時光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長到足以讓一個繈褓中的嬰孩長成能跑能跳、能背書能騎馬的小小少女,短到回首望去,那些刀光劍影、血雨腥風的日子,彷彿還在昨天。
王庭的梅花開了六度,紫含殿前的梧桐粗了一圈,當年那些在朝堂上吵得麵紅耳赤的老臣們,有的告老還鄉,有的已經作古。
而當年那個從南梁來的替嫁新娘,如今已穩穩坐在可汗的位子上,將北狄治理得井井有條。
這六年裏,發生了很多事。
紫莞出嫁那日,是個晴朗的好天。
她嫁的是霞瀨懸,他生得好看,劍眉星目,鼻梁挺直,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
他比紫莞年長兩歲,穩重得很,做事不急不躁,說話溫聲細語,對紫莞更是百依百順。
顧浮雪親自為紫莞操持的婚事,以縣主之禮嫁出,嫁妝鋪了十裏長街。
紫莞穿著大紅嫁衣,跪在顧浮雪麵前磕了三個頭,哭得妝都花了。
紫莞哭得稀裏嘩啦,跪在紫含殿前磕了三個頭:“娘子,屬下捨不得你……”
顧浮雪又好氣又好笑,扶她起來,笑著替她擦淚:“又不是嫁到天邊去,醫官署離紫含殿不過一盞茶的功夫。你若是想我,走幾步就回來了。”
紫莞破涕為笑,被霞瀨懸牽著手,上了花轎。
婚後第二年,紫莞生了個女兒。
小家夥出生時哭聲嘹亮,小手小腳蹬得有力,霞瀨懸抱著她,手都在抖。
“像你。”他笨拙對紫莞,“都好看。”
紫莞白了他一眼,唇角卻忍不住翹起來。
孩子滿月時,紫莞抱到紫含殿給顧浮雪看。
顧浮雪逗了逗小家夥,問:“取名字了沒?”
紫莞搖頭,有些不好意思:“還沒。他非要等您賜名。”
顧浮雪想了想,提筆寫下三個字:林知行。
“知而行之,行而知之。”她看著繈褓中的嬰孩,“這孩子將來,定是個有主見的。”
紫莞抱著孩子,千恩萬謝走了。
林知行果然不負這個名字。
三歲時就能背整本的開蒙要訓,五歲時跟著紫莞認藥材,一本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翻得比誰都熟。
紫莞每每說起,又是驕傲又是頭疼:“這丫頭,比她爹還軸。”
紫莞自己也沒閑著。
六年裏,她從醫官署的普通醫官,一步步做到醫官丞的位置。
北狄的醫官製度,大半是她一手建立起來的。
如今王庭及各州郡都有官辦醫館,女子亦可入學習醫,這其中少不了她的功勞。
芫華走了另一條路。
她封了縣主之後,沒有留在王庭,而是請旨去了邊境。
那裏是北狄與西燕的交界,民風彪悍,匪患不斷。
芫華去了三年,打出了鐵娘子的名號,匪患平了大半,邊境百姓提到她,沒有不豎大拇指的。
元武也跟著去了。
兩人沒成親,卻生了個兒子。
那孩子出生時,元武抱著他,看了半天,忽然:“這小子,跟我姓元,元家世世代代都要入皮室軍,進不來樞密院,註定走不上高位。”
芫華靠在床頭,有氣無力地罵他:“那你倒是給他找個好姓。”
元武想了半天,開口:“姓顧吧。”
芫華愣住了。
元武抱著孩子,在屋裏來回踱步,聲音低低的:“可汗對我們,恩重如山。這孩子姓顧,將來能走的路,比跟著我寬。”
於是那孩子便姓了顧,取名思齊。
見賢思齊焉,見不賢而內自省也。
顧思齊三歲能騎馬,五歲能開小弓,性子卻不像元武那般粗獷,反而隨了芫華的機靈,嘴甜得像抹了蜜。
每次回王庭述職,他都要跑到紫含殿給顧浮雪磕頭,一口一個可汗姨姨,叫得比誰都親。
顧浮雪每每見了,都要笑罵一句:“這小滑頭,跟誰學的?”
芫華在一旁翻白眼:“反正不是我。”
那日塔娜被封了淩王,朝堂上炸開了鍋。
“女子封王?這……這成何體統!”
“可汗三思!從古至今,何曾有女子封王的先例?”
顧浮雪坐在王座上,麵色平靜:“從古至今沒有,那便從今日起有。”
反對的聲音被壓了下去。
那日塔娜跪在殿中,接了金印,領了王冠,從此便是北狄第一位女淩王。
她沒有辜負這個封號。
那日塔娜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收攏述律部的遺孤。
那些年,述律部被滅族後,活下來的孩子四處流落,有的被人收養,有的淪為奴隸,有的在街頭流浪。
那日塔娜一個接一個地找,一個接一個地收,最後竟聚起了數百人。
她把這些孩子編成一支隊伍,取名律營。
她親自教他們騎馬射箭,教他們讀書識字,教他們述律部的語言和歌謠。
“述律部沒了,”她站在營前,對那群半大的孩子說,“但你們還在。你們在,述律部就在。”
這支隊伍,後來成了北狄最精銳的騎兵之一。
那日塔娜帶著他們平過匪患,守過邊境,立下不少戰功。
顧浮雪曾問她:“你這輩子,就不打算成家了?”
那日塔娜想了想:“也不是不成。但得找個能打得過我的。”
顧浮雪笑了:“那你這輩子怕是懸了。”
那日塔娜也笑,笑容裏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倔強:“懸就懸唄。反正我有律營的將士們,有阿姊,有景清,夠了。”
顧浮雪看著她,忽然有些感慨。
當年那個瘦得像貓一樣的小姑娘,如今已經長成了一方諸侯。
她肩膀,已經能扛起述律部幾百年的榮光了。
至於顧景清,這六年裏,她纔是王庭真正的中心。
三歲那年,她被正式冊封為太子。
冊封大典上,她穿著一身縮小版的朝服,頭上戴著小小的金冠,由顧浮雪牽著,一步一步走上宣政殿的丹陛。
滿朝文武跪了一地,山呼太子千歲。
顧景清站在高高的台階上,往下看了一眼,小臉繃得緊緊的,沒有哭,也沒有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