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，陽光正好，灑在王庭的瓦上。
遠處，隱約傳來景清的哭聲。
八成是小家夥又醒了，正扯著嗓子嚎，聲音嘹亮得能把房頂掀翻。
慕閻聲音從暖閣方向傳來，帶著幾分手忙腳亂：“別哭了別哭了，阿爹的金印給你玩，行了吧？”
哭聲戛然而止。
顧浮雪忍不住笑了。
她轉身，走出殿門，向著暖閣的方向走去。
陽光落在她身上，暖融融的。
日子就是這樣過的，她想。
有牽掛的人，有牽掛的事，有鬧騰的，有安靜的，有遠在天邊的，有近在眼前的。
這就夠了。
這日午後，顧浮雪正在紫含殿中批閱牒，紫莞從外頭進來，手中捧著一封書信，信封上壓著火漆，紋樣是一隻展翅的鷹。
“可汗，方晚慧從西燕來的信。”紫莞將信呈上。
顧浮雪放下朱筆，接過信。
拆開封口，展開信紙，方晚慧的字跡工整而簡潔，一如她本人的性子。
信不長，卻條理清晰地羅列了西燕近來的變故。
允雅爾回國後，西燕內鬥愈演愈烈。
三王子拓拔霖與其他幾位王子幾番交鋒，最終拓拔霖棋高一著，坐上了大可汗之位。
梁絳懿被封為王後，不久前誕下一子，是個小王子。
顧浮雪看完信，麵色平靜，手指卻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叩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“來人，備筆墨。”
紫莞連忙上前研墨。
顧浮雪取過一張空白信箋，提筆蘸墨，筆尖懸在紙麵上方，頓了片刻。
她落筆，字跡清瘦如竹，卻字字有力：
“阿慧親啟：西燕事已了，等時局穩定，把當初的方子給梁絳懿。切記，時機不到，不可輕舉妄動。”
寫罷，她將信箋吹幹，摺好，封入一個無字信封。又取過第二張信箋。
這一封，是給梁絳懿的。
她的筆跡與方纔不同，多了幾分隨意，像是與故人閑話家常：
“絳懿吾妹：聞你與拓拔菁喜得麟兒，甚慰。北狄近日也添了一位小公主，名喚景清，整日吃了睡睡了吃，胖得像個球。你若有空，帶小王子來北狄玩，讓兩個孩子見見。”
寫到這裏，她筆鋒一轉，看似閑筆，卻在字裏行間藏了另一層意思。
那些看似尋常的問候裏，嵌著她與梁絳懿當年在南梁時約定的暗語。
“去做你們想做的事。”
顧浮雪放下筆，將信箋吹幹，摺好。
兩封信，一明一暗，一前一後。
“紫莞。”她喚道。
紫莞上前：“可汗。”
顧浮雪將兩封信遞給她，聲音平靜：“兩個路子送出去。先給阿慧送去。告訴她，不急。”
紫莞接過信，心中瞭然。
兩個路子，一明一暗，明的走官道，暗的走密道。
先給方晚慧，再由方晚慧相機行事。
“是。”她躬身退下。
顧浮雪靠在椅背上，望著窗外。
陽光正好，灑在院中的梅樹上，枝頭已有嫩芽冒出。
她唇角微微揚起，端起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。
半月後，西燕王庭。
梁絳懿正坐在窗前，懷中抱著剛滿月的小王子。小家夥睡得香甜，小嘴微張，呼吸輕柔。
她低頭看著兒子，眉眼溫柔。
殿門被輕輕推開，侍女進來稟報：“王後，方姑娘求見。”
梁絳懿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亮光：“請。”
方晚慧一身素色長裙，步履從容地走進殿內。
她手中捧著一隻小巧的木匣，匣子雕花精細，看不出什麽特別。
“王後。”她行禮。
梁絳懿將孩子交給奶孃，示意她退下。
殿內隻剩兩人。
“阿慧，是不是有訊息了？”梁絳懿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方晚慧將木匣遞上：“可汗的親筆信。”
梁絳懿接過木匣，開啟。
裏麵是兩封信，一封寫著她看不懂的暗語，另一封字跡熟悉，一看便知是顧浮雪的。
她先展開那封閑話家常的信，從頭看到尾，看到讓兩個孩子見見那句時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卻帶著幾分瞭然的暖意。
“阿嫂還是這樣。”她輕聲道，將信紙摺好，收入袖中。
方晚慧看著她：“可汗說了，不急。”
梁絳懿點點頭，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：“不急。現在國內形勢還沒有大好，先留著。”
她走到窗前，望著王庭深處那座最宏偉的殿宇。
那裏住著西燕的新大可汗，拓拔霖。
那個靠著陰謀和手段，從她手中兵權和拓拔菁母妃的支援的男人。
“阿嫂說得對，時機不到，不可輕舉妄動。”她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。
方晚慧沒有接話，隻是靜靜站在一旁。
片刻後，殿門被推開，拓拔菁大步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一身勁裝，腰間佩著彎刀，英氣逼人。
“阿慧來了？”她看了方晚慧一眼，點了點頭，算是打過招呼。然後轉向梁絳懿，“信到了？”
梁絳懿點頭，將袖中的信遞給她。
拓拔菁展開信，一目十行看完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殺伐之氣，像是一頭終於等到獵物鬆懈的母狼。
“男人嘛，”她將信紙摺好，還給梁絳懿，“生完孩子，就沒用了。該動手了。”
梁絳懿接過信，收入袖中，卻不緊不慢坐回窗前：“不急。現在西燕內部形勢還沒有大好，先留著。”
拓拔菁挑眉：“留著做什麽？等他坐穩了王位，再對我們下手？”
“他坐不穩。”梁絳懿聲音平靜，卻透著篤定，“他那幾個兒子，哪個是省油的燈？讓他們先狗咬狗，我們看著便是。”
“也是，”拓拔菁想了想，忽然笑了，“三哥那幾個兒子，一個比一個不成器，偏偏一個比一個貪。等他們自己鬥起來，我們再看戲。”
她走到梁絳懿身邊，在她身旁坐下，伸手攬住她的肩：“那……先做點別的？”
梁絳懿側頭看她：“做什麽？”
“絕育。”拓拔菁湊近她耳邊，壓低聲音，“讓他再也生不出兒子來。等他那幾個兒子鬥得兩敗俱傷，他又生不出新的，這王位就是阿燁的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，隻是笑了笑。
梁絳懿看著她，也笑了。
那笑容溫婉，眼底卻閃著與拓拔菁如出一轍的鋒芒。
“不錯。”她輕聲開口，“阿嫂給的方子，正好用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