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薄逸站在那裏,許久沒有說話。
殿內很安靜,隻有銅漏滴水的聲音,一下一下。
“你就這麽想讓我走?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啞。
顧浮雪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陽光從窗欞間灑進來,落在他臉上。
他今日沒有笑,那雙總是彎著的眼睛裏,此刻盛滿了認真。
“昔薄逸,”她的聲音放輕了幾分,“你這樣的行為,很不負責任。殿下不好好做,跑到我這裏來……情情愛愛的,都不重要。”
昔薄逸猛地抬起頭:“誰說情情愛愛不重要?”
顧浮雪沒有迴避他的目光:“在國事麵前,不重要。在你阿姐需要你的時候,不重要。在你自己的責任麵前,不重要。”
“我可以不做那勞什子太子。”他聲音很輕,卻很認真,“那些位子、權力、江山,我都可以不要。我……”
顧浮雪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裏有無奈,有溫和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昔薄逸。”顧浮雪打斷他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你阿姐需要你。海越需要你。你不是小孩子了,不能任性。”
昔薄逸沒有說話。
顧浮雪看著他的眼睛:“回去吧。幫你王姐把海越穩住。那是你該做的事。”
昔薄逸站在那裏,沉默了很久。
殿外的陽光漸漸西斜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裏有釋然,有不捨,也有幾分倔強。
“那我幫完王姐,我再回來。”
顧浮雪愣了愣,隨即失笑:“你當這是趕集呢?說來就來說走就走?”
昔薄逸不答,隻是看著她,眼底帶著執拗的光。
顧浮雪歎了口氣,語氣軟了下來:“乖,回去。”
那一個乖字,讓昔薄逸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那股酸澀壓下去,扯出一個笑容來。
“好,我回去。”他退後一步,鄭重其事行了一禮,“可汗保重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
走到殿門口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盟約……我會讓鴻臚寺的人來談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帶著笑意,“等談好了,我親自送過來。”
顧浮雪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昔薄逸又看了她一眼,轉身離去。
這一次,他沒有回頭。
他的背影在廊下漸漸遠去,竹青色的衣袂在風中微微拂動,像是一片被風吹遠的葉子。
顧浮雪坐在殿內,望著那扇空蕩蕩的門,許久沒有說話。
窗外,夕陽正好,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。
她輕輕歎了口氣,端起案上的茶盞。
茶水已經涼了,入口有些澀。
三日後,昔薄逸走了。
他沒有告訴任何人,隻帶了兩名隨從,騎著一匹棗紅馬,悄悄離開了北狄王庭。
馬車在承天門外等了許久,他站在車前,回頭望了一眼王庭的方向。
紫含殿的飛簷在陽光下閃著金光,隱約能看見殿前的梅樹,已經抽出了新芽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隨從上前催促,才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翻身上馬,動作利落,聲音卻有些啞。
馬蹄踏過青石板,漸漸遠去。
訊息傳到紫含殿時,顧浮雪正在逗景清玩。
小家夥今日精神好,抓著母親的手指不肯鬆開,嘴裏啊啊地叫著,像是在說什麽了不起的大事。
紫莞進來稟報:“可汗,海越太子今晨離開了。”
顧浮雪手中的動作頓了頓,隨即點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紫莞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什麽也沒說,退了出去。
顧浮雪低頭看著景清,小家夥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她,小嘴一張一合。
“你昔叔叔走了。”她輕聲道,用指尖點了點景清的小鼻子,“回去做他的太子了。”
景清啊了一聲,小手揮了揮,也不知聽懂了沒有。
慕閻是第一個發現昔薄逸走了的人。
他照例去紫含殿巡視,走到半路,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麽。
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,今日沒有看見昔薄逸那件礙眼的青色儒衫在廊下晃悠。
“走了?”他愣了一下,隨即哼了一聲,“就這麽走了?”
那語氣裏帶著幾分意外,幾分不甘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。
赫連燼站在一旁,淡淡開口:“海越現在內憂很嚴重,他不回去,他王姐一個人撐不住。可汗說得對,他不能任性。”
慕閻皺了皺眉,沒有說話。
燕辭坐在窗邊,手中捧著書,頭也不抬:“肯定被可汗罵了。”
慕閻和赫連燼同時看向他。
燕辭依舊低著頭,翻了一頁書,語氣平淡:“他那個人,不罵不走。”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慕閻忽然笑了,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:“該。天天往紫含殿跑,送這送那的,獻殷勤獻了半年,結果連個名分都沒混上。灰溜溜走了,丟不丟人?”
赫連燼看了他一眼:“容君這話說的,好像當初自己沒幹過似的。”
慕閻笑容一僵。
燕辭翻了一頁書,不緊不慢補了一句:“聽聞容君當年的送東西,可比昔太子送的貴重和勤快多了。”
慕閻臉黑了。
赫連燼輕笑出聲,燕辭唇角也微微揚起。
三人對視一眼,慕閻最先繃不住,哼了一聲,別過臉去。
赫連燼低頭做祈福袋,燕辭繼續看書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殿內安靜下來,卻不冷清。
窗外,風吹過,梅樹枝頭的嫩芽輕輕晃動,像是在和誰招手。
昔薄逸回到海越後,給顧浮雪來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隻有寥寥數語。
“可汗,我已回到王姐身邊。海越一切都好,不必掛念。盟約的事,我會讓人去談。等我忙完了,就去看你和小公主。保重。”
信的末尾,畫著一個小小的海浪紋樣,旁邊寫著一行小字,字跡比前麵潦草許多,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。
“那盒硯膏茶記得喝,別放壞了。”
顧浮雪看完信,笑了。
她將信摺好,收入匣中。
匣子裏已經有了好幾封信,蕭斐玉的、顧寒霽的、那日塔娜的,如今又多了一封昔薄逸的。
每一封信,都是一份牽掛。
她關上匣子,起身走到窗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