驛館二樓的窗前,昔薄逸站在那裏,看著那頂硃色轎子漸漸遠去,臉色鐵青。
他手裏捏著一把摺扇,扇骨都快被他捏碎了。
“又進去一個。”他咬牙切齒,“是我太沒用了,浮雪才沒看到我。”
他身後的隨從縮著脖子,不敢出聲。
昔薄逸站了很久,直到那頂轎子完全消失在視野中,才轉身回房,砰的一聲摔上門。
韻竹居在紫含殿東側,離瓊驊殿和宣明殿都不遠。
院子不大,卻清幽雅緻。
院中種著一叢翠竹,風一吹,沙沙作響。
牆角還有一株老梅,花期已過,枝葉茂盛。
燕辭站在院中,看著那叢翠竹,忽然笑了。
這院子,是特意為他選的。
他知道。
他走進正殿,將聖旨供奉在案上,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。
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。
他從南梁帶來的,不過幾箱書,幾件衣裳,一方硯台,幾支筆。
他摩挲著那方端硯,想起這是那年他考中狀元時,顧浮雪托人送來的賀禮。
他用了許多年,硯台邊都磨得光滑了。
“禦儀。”他低低唸了一聲,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給他這個封號,是把他當臣子,當太傅,當……一個可以信任的人。
這就夠了。
三日後,紫含殿。
顧浮雪批完最後一本摺子,揉了揉痠痛的脖子,抬起頭。
殿內的景象,讓她愣了一下。
慕閻坐在榻邊,正笨手笨腳給景清換尿布。
小家夥不配合,兩條小腿蹬來蹬去,踢了他好幾腳。
他手忙腳亂,額上都冒汗了,嘴裏還嘟囔著:“小祖宗,你別動……別動……”
赫連燼站在一旁,想幫忙又插不上手,隻好遞遞帕子、遞遞溫水。
他臉上帶著笑,那笑容溫潤如常,隻是眼底藏著幾分幸災樂禍。
燕辭坐在窗邊的書案後,麵前攤著一本字帖,正認真地練字。
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榻上的景清,目光溫柔。
他手中那支筆,是顧浮雪讓人新製的,筆杆上刻著一個小小的“清”字。
三個男人,三種模樣,卻都圍著她的小景清轉。
顧浮雪靠在椅背上,看著這一幕,忽然笑了。
也許日子就這樣過下去,也挺好。
窗外的陽光灑進來,落在景清的小臉上。
小家夥終於不鬧了,乖乖讓慕閻換好了尿布,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,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忽然咧開小嘴,笑了。
慕閻一愣:“她笑了?”
赫連燼湊過來:“是笑了。”
燕辭放下筆,也走過來,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、軟軟的孩子:“笑起來像可汗。”
慕閻瞪他一眼:“你見過可汗小時候?”
燕辭不緊不慢:“沒有。但臣見過可汗長大後的樣子。笑起來的弧度,是一樣的。”
慕閻哼了一聲,卻沒有反駁。
景清又笑了,這次笑得更大聲,小手揮舞著,像是在和誰打招呼。
三個男人圍著那個小小的孩子,臉上都帶著笑。
顧浮雪看著他們,忽然想起蕭斐玉信裏的話,阿姊你後宮就兩個人,冷冷清清的。
現在不是兩個人了。
她搖搖頭,低頭繼續批狀。
嘴角的笑意,卻怎麽也壓不下去。
昔薄逸最近往紫含殿跑得更勤了。
自從燕辭被封禦儀搬進韻竹居,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,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。
以前隔三差五來一次,如今是日日不落,有時甚至一日兩趟。
晨起送一盒硯膏茶,午後送一碟點心,黃昏又捧著一卷海越來的孤本,說是什麽給可汗解悶。
理由找得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,藉口編得一個比一個花樣百出。
商討盟約這四個字,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用了不知多少遍,連元睿聽了都忍不住在肚子裏嘀咕。
“海越的盟約,怕是比北狄的城牆還厚了。”
這日午後,昔薄逸又來了。
他換了一身嶄新的竹青色儒衫,衣料輕薄,襯得他整個人如春風拂柳。
手中捧著個檀木盒子,盒蓋上雕著海浪紋樣,一看便是海越的手藝。
“可汗,這是海越新到的硯膏茶,清明前茶,一共才得了兩斤。”他將盒子放在案幾上,眉飛色舞,“我留了一斤給王姐,這一斤特意帶來給可汗嚐嚐鮮。”
顧浮雪靠在軟榻上,懷中抱著剛睡醒的景清,正拿著塊軟布給她擦口水。
她抬起頭,看了昔薄逸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靜,平靜得有些過分。
昔薄逸被她看得有些發毛,下意識摸了摸鼻子:“怎麽了?”
顧浮雪沒有回答,低頭繼續給景清擦口水。
小家夥啊啊叫著,小手在空中亂揮,試圖去抓那檀木盒子。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
昔薄逸站在那裏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。
“昔薄逸。”顧浮雪忽然開口。
“在。”他應得極快。
“你來北狄多久了?”
昔薄逸一愣,想了想:“快半年了。”
“半年。”顧浮雪點點頭,將景清遞給一旁的奶孃,示意她先抱下去。等殿內隻剩下兩人,她才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“半年,你跟我說了多少次商討盟約,你自己還記得嗎?”
昔薄逸張了張嘴,沒有說話。
“盟約呢?”顧浮雪靠在椅背上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商討了半年,盟約的條款擬出來了嗎?兩國通商的細則定好了嗎?邊境互市的章程寫了嗎?”
昔薄逸低下頭,像個被先生訓斥的學生。
“都沒有。”顧浮雪替他說了,“你每日往我這跑,送茶送點心的,可曾有一日正經去跟鴻臚寺談過?”
昔薄逸沉默片刻,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: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應該在我這浪費時間了。”顧浮雪打斷他,聲音平靜卻堅定,“你該回去幫你阿姐。”
昔薄逸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“你阿姐還沒登位,你這個太子不在朝中坐鎮,跑到北狄來……”顧浮雪頓了頓,目光沉靜看他,“再說你那些叔叔們,會怎麽對你阿姐?”
昔薄逸臉色微微變了變,隨即扯出一個笑容:“可汗多慮了。海越的事,臣心中有數。”
“有數?”顧浮雪挑眉,“你出來多久了?半年?你那些叔叔們,哪個是省油的燈?你阿姐一個人撐著,你就不怕她撐不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