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位分雖然比我高,”赫連燼忽然開口,語氣依舊溫潤,眼中卻帶著幾分促狹,“但你沒實權。”
慕閻一愣。
“後宮的事,你管過幾件?”赫連燼慢悠悠開口,“薩滿署是我管的,各宮的用度調配、禮儀規製,哪一樣你插手過?”
慕閻張了張嘴,竟說不出反駁的話。
他確實不管這些。
他每日往紫含殿跑,說是照顧可汗,其實就是在那坐著。
至於後宮的事,他從來懶得過問。
“我可懶得管後宮的事。”慕閻哼了一聲,別過臉去。
赫連燼笑了,端起茶盞:“所以,容君不必在意位分高低。你在可汗心裏是什麽分量,你自己清楚。”
慕閻沉默了片刻,忽然也笑了。
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釋然,幾分自嘲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你倒是會說話。”
赫連燼舉起茶盞:“哥哥,喝茶。”
慕閻看著他遞過來的茶盞,猶豫了一下,接過來。
兩隻茶盞輕輕碰了一下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窗外,陽光正好,灑在院中的藥圃上,那些嫩綠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。
殿內,兩人對坐喝茶,偶爾拌幾句嘴,偶爾相視一笑。
這一刻,沒有爭寵,沒有算計,隻有兩個同樣守著一個人的男人,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,尋到了片刻的安寧。
這日午後,顧浮雪靠在軟榻上,懷中抱著景清,正用小銀勺給她喂溫水。
小家夥嚐到了味道,吧唧著小嘴,伸著脖子還要,逗得顧浮雪忍不住笑。
紫莞將信呈上來,信封上印著南梁皇宮的朱紅鳳印,筆跡是蕭斐玉的。
顧浮雪將景清遞給奶孃,接過信,展開。
信不長,字跡潦草,一看就是匆匆寫就。
“阿姊,見信如晤。聽聞阿姊生了公主,恭喜恭喜!
景清這名字好聽,阿姊取的名字就是好。
我送去的禮物收到了吧?
那幾匹蜀錦是宮裏新織的,給小公主做衣裳正好。
阿姊你送的那批男子確實不錯,收了三個,尤其那個慕什麽楠,挺能幹的,解悶到不錯。
說正事,阿姊,燕辭在你那也待了許久了,他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死心眼,認準了就不回頭。
暗衛來報說他日日獨坐,對著月亮發呆,怪可憐的。
阿姊,要不你就給他個名分吧?
又不是讓你真把他怎麽樣,就當……就當給景清找個太傅?
他那手字寫得那麽好,教景清寫字多好。
再說了,阿姊你後宮就兩個人,冷冷清清的,傳出去還以為咱們南梁出來的女子沒人要呢。
好了,不說了,我還要去批摺子。
阿姊保重身體,替我給小公主親一個。
斐玉。”
顧浮雪看完信,沉默了好一會。
紫莞在一旁探頭探腦:“可汗,女帝說了什麽?”
顧浮雪將信摺好,放在案上,歎了口氣。
“催婚的。”
紫莞一愣,隨即笑了:“女帝這是操心可汗的後宮呢。”
顧浮雪沒笑。
她靠在軟榻上,望著窗外,目光有些遠。
窗外,陽光正好,灑在院中的海棠樹上,花苞已經鼓鼓的,再過幾日就要開了。
她想起許多年前,在太學的海棠樹下,那個青衫少年紅著臉,將一包點心塞進她手裏,結結巴巴地說:“顧……顧小娘子,這是我家廚子做的,你……你嚐嚐。”
那時候她剛失去阿孃,整日鬱鬱寡歡,誰也不理。
隻有他,日日來,日日被拒,日日不放棄。
後來她去了北狄,他留在南梁。
她聽說他拒絕了所有說親,一個人住在太學旁的舊宅裏,教教書,種種花。
再後來,蕭斐玉登基,他入朝為官,做了翰林學士。
斐玉寫信告訴她,燕辭還是一個人,問他為什麽不娶,他說:“心裏有人了,裝不下別人。”
顧浮雪閉上眼睛,又睜開。
“元睿。”她喚了一聲。
元睿應聲而入:“可汗。”
“讓翰林院擬詔。”顧浮雪聲音很平靜,“燕辭,封禦儀,賜居韻竹居。”
元睿一愣,隨即躬身:“是。可汗,封號是……”
“禦儀。”顧浮雪道,“就這個吧。”
元睿領命而去。
紫莞在一旁抿著嘴笑:“可汗,這下後宮可熱鬧了。”
顧浮雪瞪了她一眼,卻沒有說話。
她低頭看著懷中的景清,小家夥已經睡著了,小嘴微微嘟著,呼吸輕輕的,軟軟的。
“景清,”她輕聲說,“你姨母給你找了個太傅。那人的字寫得很好,等你大了,讓他教你。”
小家夥當然聽不到,隻是動了動小嘴,繼續睡她的覺。
訊息傳到繹館時,已是傍晚。
燕辭正坐在窗前,對著一輪初升的月亮發呆。
桌上攤著一卷書,卻許久沒有翻過一頁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隨從幾乎是衝進來的:“大人!大人!宮裏來旨意了!”
燕辭抬起頭,眼中有一瞬間的茫然。
然後,他看見了元睿手中的明黃聖旨。
他跪下去,聽見元睿念出那些字句。
“燕辭,才德兼備,溫良端方,特封禦儀,賜居韻竹居……”
後麵的字,他已經聽不清了。
他俯身叩首,額頭觸地,許久沒有抬起來。
“燕大人?”元睿輕聲喚他,“燕大人,接旨吧。”
燕辭抬起頭,眼眶微紅,卻沒有失態。
他雙手接過聖旨,聲音有些啞:“臣……領旨謝恩。”
元睿看著他,歎了口氣,拍拍他的肩膀:“燕禦儀,明日辰時,宮裏會派人來接。您今晚……好好歇歇。”
燕辭點點頭,捧著聖旨,走回房中。
他坐在桌前,將聖旨展開,一個字一個字看。
那字跡是翰林院的館閣體,工工整整,沒有一絲錯處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花,終於開了。
次日清晨,繹館外停著一頂硃色轎子。
燕辭換上了禮製規定的硃色禮服,頭戴玉冠,腰懸玉佩,整個人煥然一新。
他走出繹館時,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,將他襯得如同一株挺拔的青竹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住了許久的繹館,然後轉身,上了轎。
轎簾落下,遮住了外麵的目光。
轎子穩穩地前行,穿過王庭的長街,往內宮的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