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小公主抱去暖閣。”紫莞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，“奶孃已經候著了。好生照料，不許有任何閃失。”
“是。”產婆抱著孩子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。
紫莞又看向床邊那兩個男人。
慕閻還跪在床邊，握著顧浮雪的手，一動不動。他的手很用力，像是怕一鬆手，她就會消失。
赫連燼站在一旁，麵色依舊蒼白，眼底卻有了光芒。
“容君，侍卿，”紫莞輕聲開口，“可汗需要靜養。您二位……先回去吧。等可汗醒了，屬下立刻派人通報。”
慕閻搖搖頭，聲音沙啞：“我不走。我就在這兒守著。”
赫連燼也輕聲開口：“我也不走。我們不會吵她，就在旁邊坐著。”
紫莞看看他們，又看看床上的顧浮雪，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那您二位去外間坐著吧。這裏……需要收拾。”
慕閻這才鬆開手，站起身。
他低頭看著顧浮雪蒼白的臉，看了許久，才轉身向外走去。
赫連燼也深深看了一眼，跟在他身後。
兩人走到外間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誰也沒有說話。
燭火搖曳，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玄一彩，靜默如兩尊雕像。
產房內，侍女們輕手輕腳收拾著。
染血的褥子被換下，新的褥子鋪上。
顧浮雪被小心翼翼地擦拭幹淨，換上一身幹淨柔軟的裏衣。
她全程都沒有醒，隻是安靜地睡著，眉頭舒展，唇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紫莞守在床邊，每隔一刻鍾便探一次脈。
那脈象越來越平穩，雖然虛弱，卻已經沒有了生命危險。
“可汗真是……命大。”季雪枳在一旁輕歎，眼中滿是慶幸，“那樣凶險的血崩，居然能止住。簡直是奇跡。”
紫莞沒有說話，隻是看著顧浮雪的臉。
她知道，那不是奇跡。
那是娘子自己不想死。
她還有太多牽掛，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。
她不會死的。
小公主被抱到暖閣中。
那是一間精緻溫暖的屋子，四壁掛著厚厚的錦緞帷幔，地上鋪著柔軟的皮毛地毯。
炭火燒得旺旺的，整個屋子溫暖如春。
奶孃已經候著了，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，麵容溫和，身材豐滿。
她是從北狄貴族中精挑細選出來的，身世清白，身體康健，奶水充足。
“這就是小公主？”奶孃接過孩子，眼中滿是喜愛，“真好看。瞧這眉眼，多俊。”
小公主在她懷裏拱了拱，小嘴一張一合，顯然是餓了。
奶孃抱著她坐下，解開衣襟，開始餵奶。
小家夥吃得認真，小手握成拳頭，眼睛半眯著，一臉滿足。
奶孃看著她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吃相可真急，跟你阿孃一樣。”
一旁的侍女愣了愣：“您見過可汗？”
“沒見過。”奶孃搖搖頭，“但我聽說過。可汗做的那些事，哪條不是為國為民。”
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，聲音輕柔：“小公主，你可要快些長大。長大了，保護你阿孃。”
小家夥不知聽懂了沒有，小嘴吧唧吧唧，吃得更加起勁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紫含殿內外都籠罩在一片安靜而緊張的氛圍中。
顧浮雪一直睡著，不醒。
醫官們每日來診脈，都說脈象平穩，身體在恢複，卻誰也說不清她為何不醒。
“可汗太累了。”季雪枳這樣解釋，“身子和心神都耗盡了。讓她睡吧。睡夠了，自然就醒了。”
紫莞也隻能等著。
每日，她守在床邊，為顧浮雪擦身、喂藥、按摩四肢。
那些藥湯都是用參湯和各種滋補藥材熬的，一勺一勺，小心翼翼地喂進去。
顧浮雪雖然不醒，卻能吞嚥。
藥喂進去，她會自己嚥下去。
這讓大家稍稍安心。
訊息傳出去後，陸陸續續有人來看。
那日塔娜第一個來的。
她跪在床邊，握著顧浮雪的手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“阿姊，你不能丟下我……”她泣不成聲，“我才找到你……我纔有了家人……你不能……”
哭夠了，她擦幹眼淚，站起身。
“阿姊，我會每天來的。你不醒，我就天天來哭。看你能睡到什麽時候。”她大步離去，背影倔強得像一棵小樹。
慕閻和赫連燼每日都來。
兩人像是約好了似的，一個上午，一個下午，從不衝突。
慕閻來時，就坐在床邊，握著顧浮雪的手，絮絮叨叨說些有的沒的。
說他小時候的事，說他在戰場上的事，說他在北狄王庭這些年的事。
他低下頭，額頭抵著她的手背：“小雲舒，快點醒來吧。你不醒，這王庭都不熱鬧了。”
赫連燼來時，不說話。
他就坐在床邊，默默吟誦經文。
那經文聲低沉而悠長，如潺潺流水，在殿內緩緩流淌。
有時他會停下來，看著顧浮雪的臉，目光溫柔而複雜。
“浮雪，”他輕聲開口，聲音輕得像歎息，“我這一生，從未求過什麽。唯獨求你，快些醒來。”
昔薄逸和燕辭也想來看，卻被擋在了外麵。
“可汗尚未醒來，不便見客。”紫莞態度堅決，“二位請回吧。”
昔薄逸站在殿外，望著那扇緊閉的門，許久才轉身離去。
燕辭站得更久。
他就那麽站著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像。
直到天色漸暗，他才轉身離開，青衫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寂寥。
三天後。
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殿內，在地上鋪開一片金黃。
紫莞照例坐在床邊，為顧浮雪擦拭臉頰。
忽然，她看見顧浮雪的睫毛顫了顫。
紫莞愣住了，手停在半空中。
那睫毛又顫了顫。
然後，那雙眼睛，緩緩睜開了。
紫莞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，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淚水湧了出來，模糊了視線。
顧浮雪眨了眨眼，適應了光線。
她看見紫莞淚流滿麵的臉，唇角微微揚起。
“哭什麽？”她聲音沙啞，卻帶著笑意，“我這不是醒了嗎？”
紫莞哇的一聲哭了出來，撲過去抱住她：“娘子！你嚇死我了！你嚇死我了！”
顧浮雪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，卻沒有推開。
她抬起手，輕輕拍了拍紫莞的背。
“好了好了，別哭了。”她聲音依舊虛弱，卻透著幾分無奈，“再哭下去，外麵的人還以為我又怎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