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房外，四人站在廊下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一聲嘹亮的啼哭從裏麵傳來。
慕閻眼睛一亮，那光芒幾乎要刺破陰霾：“生了！”
緊接著，裏麵傳來慌亂的聲音，腳步聲紛亂如雨，哭喊聲尖銳刺耳。
赫連燼臉色驟變，上前一步，卻被侍衛攔住。
“讓開！”
“侍卿，產房重地，您不能……”
裏麵傳來紫莞的哭喊，那聲音撕心裂肺，帶著絕望：“娘子！娘子你不能睡！”
四人的臉色同時變了。
慕閻猛地衝上前，一把推開侍衛，力道之大將人推出丈餘。
他掀簾而入，動作快得像一陣風。
赫連燼緊隨其後，彩色的身影一閃而過。
昔薄逸和燕辭也想進去，卻被反應過來的侍衛死死攔住。
侍衛們手挽手組成人牆，寸步不讓。
“兩位留步！”侍衛統領厲聲道，“再闖一步，休怪末將無禮！”
昔薄逸麵色鐵青，玉骨摺扇幾乎要被他折斷。
燕辭攥緊拳頭，指節泛白，死死盯著那扇門。
產房內，血腥氣撲麵而來，濃得幾乎讓人窒息。
那氣息黏膩而沉重，混合著藥味和汗水味，還有一股淡淡的甜腥。
慕閻看見顧浮雪躺在產床上，麵色蒼白如紙，毫無生氣。
她閉著眼，睫毛在燭光下投出淡淡的陰影，嘴唇毫無血色，白得近乎透明。
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。
紫莞跪在一旁，邊紮針邊哭得撕心裂肺，淚水模糊了妝容。
醫官們圍在床邊，手忙腳亂施針用藥，每個人臉上都是絕望。
“小雲舒！”慕閻撲到床邊，握住她另一隻手。
手是涼的。
涼的像冰，涼的像死人的手。
他心也跟著涼了半截，那涼意從心髒蔓延到四肢百骸，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赫連燼站在一旁，麵色慘白如紙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麽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“小雲舒，你不能死。”慕閻緊緊握著她的手，聲音發顫，眼眶泛紅，“你聽見沒有？你不能死。你死了，我怎麽辦？孩子怎麽辦？”
顧浮雪毫無反應。
顧浮雪意識飄在黑暗中，不知飄了多久。
忽然，眼前亮了起來。
那光芒溫暖而柔和，不刺眼，卻讓人忍不住想靠近。
她看見很多人。
阿爹站在不遠處，還是記憶中那副模樣，穿著家常的青布長衫，眉目溫和，衝她笑著：“阿舒，瘦了，是不是沒好好吃飯？”
阿孃在一旁抹眼淚，那動作和記憶中一模一樣：“這孩子，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……”
林萱芷跑過來拉住她的手，那手心溫熱，和從前一樣：“雲舒，可想死我了！”
身後還有許多人。
岐靈穀的三百多人，那些教她醫術的師父們，那些一起采藥的師兄師姐們，那些她曾救治過的病人……
“阿舒，瘦了，是不是沒好好吃飯？”
“雲舒丫頭，長這麽大了！”
“可敦，鶯鶯都記著你……”
“師姐！”林思瑤蹦蹦跳跳跑過來，拉著她的衣袖，“師姐，你醫術更好了，教教我好不好？教我嘛教我嘛！”
顧浮雪一個一個打招呼，臉上帶著笑，眼眶卻漸漸濕潤，眼淚卻流了下來。
忽然，她看見人群外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一身玄色錦袍，負手而立，麵容冷峻，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柔和。
他站在陰影裏，靜靜看著她，彷彿已經等了很久很久。
“是慕執栩。”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慕執栩向她走來，步伐沉穩，一步一步。
他走到她麵前，站定。
然後，他伸出手，輕輕抱住她。
那擁抱很緊，很用力，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。
“雲舒。”他聲音低沉，在耳邊響起。
顧浮雪回抱住他。
他的身體是溫熱的，和記憶中一樣。
她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鬆脂香。
“欽戈……”她輕聲喚他。
他收緊手臂，抱得更緊。
然後，他忽然鬆開手，一把推開她。
那力道不重，卻堅定得不容抗拒。
“雲舒，該回去了。”他看著她，目光深邃，“該回到你該去的地方，不該來這。”
顧浮雪愣住了。
“欽戈……”
“你的任務還沒完成，怎可來陪我了呢。”他打斷她，唇角微微揚起，那笑容很淡，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實，“你一定要長命百歲的。”
顧浮雪眼眶一熱，想說什麽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。
慕執栩轉身，向後退了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他身影越來越淡，越來越模糊。
“欽戈……”
產房內，哭聲一片。
紫莞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，隻是緊緊握著顧浮雪的手。
慕閻跪在床邊，眼眶通紅，眼淚無聲滑落。
赫連燼站在一旁，淚水順著臉頰流淌，卻渾然不覺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小小的哭聲響起。
是產婆懷裏的小公主。
不知何時醒了，正睜著眼睛，望著產床的方向。
那哭聲很輕，很軟，像小貓叫，卻像一道光，劃破了產房內的陰霾。
顧浮雪手指，微微動了動。
先是右手小指，輕輕一顫。
然後是無名指，中指……
慕閻猛地抬起頭，眼中迸發出狂喜的光芒：“她動了！她動了！”
紫莞連忙搭上顧浮雪脈搏。
那脈象雖然微弱，卻比剛纔有力了許多，一下，一下，清晰可聞。
“血止住了！”一旁季雪枳驚撥出聲，手中染血的棉布差點掉在地上，“可汗的血止住了！”
產房內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隨即，一陣壓抑的歡呼聲響起，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“脈象回來了！”紫莞喜極而泣，“娘子！娘子你聽到了嗎？小公主在哭！她在叫你！”
顧浮雪睫毛顫了顫，卻沒有睜眼。
她安靜躺著，呼吸平穩，麵色依舊蒼白，卻比方纔多了幾分生氣。
她就那樣睡著，像是累極了，沉沉地睡著。
紫莞把了許久的脈，那脈象漸漸平穩下來，雖然依舊虛弱，卻已經脫離了危險。
“可汗需要休息。”季雪枳輕聲，聲音裏帶著疲憊後的虛脫，“讓她睡吧。睡著了，身子才能恢複。”
紫莞點點頭，擦幹眼淚，站起身。
她看向產婆懷中的小公主，那孩子已經不哭了，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亂看，小嘴一張一合，像是在探索這個陌生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