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浮雪站在城樓上,望著那些遠去的旗幟,神色平靜。
顧寒霽臨行前,曾來紫含殿與她告別。
兄妹倆相對無言許久,最後他隻說了一句:“保重。下次來,希望看到不一樣的局麵。”
她明白他的意思。
此刻,她身後站著兩個人。
慕閻和赫連燼,一左一右。
而城門外,還有兩個人,沒有隨使團離開。
昔薄逸站在驛館門前的柳樹下,一襲青衫,玉骨摺扇輕搖。
他望著城樓的方向,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,那笑容裏有著誌在必得的從容。
燕辭則站在驛館的窗前,隔著半開的窗欞,望著城樓上那道玄色的身影。
他的目光複雜,有眷戀,有不甘,還有著某種說不清的執念。
風吹過,柳枝搖曳。
昔薄逸摺扇一合,轉身回了驛館。
燕辭關上窗,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顧浮雪將這一切看在眼裏,麵上不動聲色。
“他們留下了。”慕閻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幾分不滿。
“嗯。”顧浮雪應了一聲。
“小雲舒,你真打算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顧浮雪打斷他,轉身走下城樓,“讓他們留著吧。”
她走下台階,玄色衣袍在風中翻飛。
慕閻和赫連燼對視一眼,跟了上去。
城樓上,風吹旗幟,獵獵作響。
遠處,使團隊伍已成了天邊的幾個小黑點,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使團離去後,王庭的日子本該恢複平靜。
然而事實恰恰相反。
昔薄逸和燕辭,像兩顆釘子,牢牢釘在了王庭。
每日清晨,昔薄逸必會遞上拜帖,理由花樣翻新。
今日是聽聞可汗近日操勞,特送上南海安神香;明日是海越新到的貢茶,請可汗品鑒;後日則是偶得一卷失傳已久的醫書殘本,或對可汗有所裨益。
他拜帖從不空手而來,卻也從不過分逾矩。
每次求見被拒,他便含笑告退,次日依舊準時遞上新的拜帖。
“這人……”慕閻看著桌上又一張拜帖,臉黑得像鍋底,“他是打算住在王庭了嗎?”
赫連燼正在翻看那捲失傳醫書,聞言頭也不抬:“海越就那屁大地方,昔薄逸想藉此機會攀上可汗,也是常理。”
“常理?”慕閻一把奪過他手裏的醫書,“你看看這書上寫的什麽?南海婦人安產要訣!他連這個都翻出來了,這叫常理?”
赫連燼伸手將醫書拿回來,慢條斯理道:“昔薄逸用心良苦,有何不妥?”
慕閻瞪著他,忽然眯起眼:“赫連燼,你不會是在幫他說話吧?”
赫連燼抬眸看他:“容君多慮了。臣隻是就事論事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顧浮雪的聲音從內殿傳來,帶著幾分無奈,“大清早的,又吵。”
兩人立刻噤聲。
顧浮雪扶著腰從內殿走出來,紫莞和月茴一左一右小心攙扶。
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,走路的步子都慢了許多,每一步都透著笨拙和吃力。
慕閻立刻上前,想要扶她,卻被赫連燼搶先一步。
赫連燼從紫莞手中接過顧浮雪的手臂:“可汗慢些。”
慕閻伸出的手懸在半空,又訕訕收回,狠狠瞪了赫連燼一眼。
赫連燼恍若未覺,隻專注地看著顧浮雪,溫聲道:“今日氣色比昨日好些,隻是眼下還有些青,昨夜又沒睡好?”
顧浮雪在他和慕閻的攙扶下慢慢坐到軟榻上,舒了口氣:“還好。隻是這孩子鬧得厲害,總踢我。”
慕閻立刻蹲下身,湊近她的肚子:“小東西,別鬧你阿孃,出來阿父帶你騎馬。”
顧浮雪看著他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:“你怎知是兒子?萬一是女兒呢?”
“女兒更好!”慕閻眼睛一亮,“女兒我就教她射箭騎馬,將來迷死草原上所有小夥子!”
赫連燼在一旁淡淡開口:“女兒還是文靜些好。臣可以教她讀書薩滿文,識藥辨草。”
慕閻瞪他:“我女兒要那麽文靜做什麽?”
赫連燼不緊不慢:“可汗的女兒,自然是文武雙全最好。容君教武,臣教文,兩不相擾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顧浮雪揉揉眉心,“你們倆,能不能消停一天?”
兩人對視一眼,又同時別過臉去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
昔薄逸的拜帖依舊每日準時送達,慕閻的臉色依舊每日黑一分。
燕辭依舊每隔幾日送來東西,從不逾矩,也從不放棄。
顧浮雪肚子越來越大,走動越來越吃力。
慕閻和赫連燼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,一個負責逗她開心,一個負責照看她的飲食起居。
兩人依舊天天拌嘴,卻漸漸有了某種默契,一個眼神,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麽。
這日午後,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文華殿,將殿內照得明亮而溫暖。
金燦燦的光線在地上投下菱格形的光影,隨著日影西斜,那些光影緩緩移動,如同時光無聲的流淌。
銅爐中燃著清雅的安神香,嫋嫋青煙筆直上升,在半空散開,化作若有若無的香氣。
顧浮雪坐在紫檀木案幾後,手中朱筆不停,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。
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長袍,外罩同色繡銀絲大氅,腰間鬆鬆係著一條絲絛。
小腹已經高高隆起,將衣料撐出圓潤的弧度,身子比往日笨重了許多。
坐久了便腰痠背痛,額上會沁出細密的汗珠,卻仍堅持每日處理政務,從不懈怠。
紫莞在一旁研墨,墨錠在硯台上緩緩轉動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月茴不時添茶換水,動作輕柔,生怕驚擾了可汗的思緒。
殿內一片寧靜祥和。
忽然,殿外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“容君,您不能進去,可汗正在批摺子……”這是侍衛驚慌的聲音。
“讓開!本君有要事!”慕閻聲音洪亮如鍾,帶著一貫的急切。
“昔太子,您也……”侍衛聲音更慌了。
“無妨,孤隻是來送個東西。”另一個聲音溫潤如玉,不緊不慢。
顧浮雪手中的朱筆頓了頓,抬起頭,眉頭微微蹙起。
筆尖在奏章上留下一滴硃砂,殷紅如血。
殿門被推開,慕閻先衝了進來,玄色錦袍的下擺因動作太快而翻飛,帶起一陣風。
他身後跟著不緊不慢的昔薄逸,一身豆青色儒衫,手持玉骨摺扇,步履從容如閑庭信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