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眼神瞬間變了，不再是方纔那個忐忑的小姑娘，而是草原上的小狼，目光銳利，渾身透著蓄勢待發的鋒芒。
“來吧。”
那日塔娜也不客氣，提槍便刺。
槍尖破空，呼嘯而至。
顧寒霽側身避開，槍杆橫格，順勢一撥一帶，便將她的攻勢化解。
他腳下步伐穩健，身形轉動間流暢自如，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處。
“力道不錯，但下盤不穩。”他讚賞，“出槍時膝蓋要沉下去，腰要用力，不能隻靠手臂。”
那日塔娜抿唇，調整姿勢，再次出槍。
這一次，她沉下腰，力量從腳跟傳到腰胯，再從腰胯傳到手臂，槍尖刺出時帶著一股沉沉的勁道。
顧寒霽眼睛一亮，擋下這一槍後，唇角微微揚起：“好！”
那日塔娜眼中閃過一絲亮光，攻勢愈發淩厲。
兩人一來一往，槍影翻飛。
顧浮雪坐在演武場邊的廊下，看著這一幕。
陽光灑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她的手輕輕放在隆起小腹上，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慕閻和赫連燼一左一右在她身後站定，像兩尊門神。
“小雲舒，看得這麽入神？”慕閻彎下腰，湊到她耳邊問。
顧浮雪沒有回頭：“嗯。”
赫連燼從另一邊遞過來一盞茶：“可汗，喝口茶潤潤喉。”
顧浮雪接過茶盞，抿了一口。
慕閻又湊上來：“小雲舒，你這妹子不錯。槍法有幾分火候，就是力道還差些。”
顧浮雪瞥他一眼：“她才練了幾年？力道當然差些？”
慕閻訕訕一笑，不說話了。
赫連燼在一旁輕聲開口：“顧使臣這是在指點她，不是真打。你看，他每次反擊，力道都收著，傷不到她。”
顧浮雪點點頭，唇角微微揚起。
演武場上，兩人已過了數十招。
那日塔娜額上沁出細汗，呼吸漸漸急促，但眼睛卻越來越亮。
她發現顧寒霽的每一槍都在給她喂招，每一次反擊都在示範正確的發力方式。
忽然，顧寒霽槍勢一變，銀槍如靈蛇出洞，直取她握槍的手。
那日塔娜下意識撤手，槍杆脫手飛出，篤的一聲插在三丈外的地上。
她愣愣看著空空的雙手，又看看那杆插在地上的槍，半晌沒回過神來。
顧寒霽收槍而立，麵色如常，連呼吸都沒亂：“看清了？”
那日塔娜怔怔點頭。
“最後一槍，是你握槍太緊，失了靈動。”顧寒霽走上前，拔起她的槍，遞還給她，“槍法講究剛柔並濟，一味求快求狠，反而容易露出破綻。”
那日塔娜接過槍，低下頭，不知在想什麽。
顧寒霽看著她，忽然伸手，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：“不急。慢慢練，你還年輕，有的是時間提升。”
那日塔娜抬起頭，眼眶微紅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麽，卻什麽也說不出來。
顧寒霽笑了笑，收回手：“走吧，去喝杯茶。你阿姊該等急了。”
兩人走回看台，那日塔娜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顧浮雪看著他們，眼中帶著笑意：“阿兄，如何？”
顧寒霽接過紫莞遞來的茶，喝了一口：“底子不錯，就是練得太野了。有些招式，使著使著就成了習慣，改起來費勁。”
那日塔娜低下頭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顧寒霽看著她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不過，費勁歸費勁，能改。有天賦的人，不怕費勁。”
那日塔娜猛地抬頭，眼中光芒大盛。
這時，紫莞匆匆而來，麵色有些凝重。
“可汗。”她躬身，壓低聲音，“允雅爾求見。”
顧浮雪眉頭微微一動：“允雅爾？她來做什麽？”
“說是……有要事與可汗相商。”紫莞壓低聲音，“看她的樣子，挺急的。”
顧浮雪看了一眼場中正練得投入的那日塔娜和顧寒霽，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候著的紫莞，沉吟片刻，開口：“不見。”
紫莞一愣：“可汗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讓阿慧去。”顧浮雪端起茶盞，又抿了一口，“允雅爾若是真心想談，就去找阿慧。若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，“若是別有用心，阿慧會處理的。”
“是。”紫莞怔了怔，隨即明白了什麽，躬身，轉身離去。
“是方晚慧？方女官？”慕閻看著紫莞的背影，眉頭微皺，“小雲舒，是你身邊那個掌典籍的女官？她行嗎？”
“嗯，”顧浮雪放下茶盞，淡淡開口，“她當然行。”
赫連燼若有所思看著顧浮雪：“可汗是要讓方女官去西燕？”
“她在北狄歇了夠久，也該出去走走了。”顧浮雪點點頭，看著場中那兩道身影，唇角微微揚起。
方晚慧接到訊息時，正在允天整理典籍。
她聽完紫莞的傳話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裏有著幾分瞭然，幾分無奈，還有幾分釋然。
“可汗當真……讓我去西燕？”
“可汗說，允雅爾若是真心想談，您去談。若是別有用心……”紫莞點點頭，頓了頓，“您會處理的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方晚慧放下手中的典卷，輕聲開口，“告訴可汗，晚慧明白。”
她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深吸一口氣，隨紫莞往外走。
走到殿門口時，她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殿內的書架。
那些書是她一本本整理出來的，那些典籍是她一卷卷校勘過的。
從南梁到北狄，從太學到王庭，她跟著可汗走了這麽遠的路。
如今，該她獨自上路了。
她轉過身，邁步跨出殿門。
允雅爾站在廊下，看到她出來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笑了。
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讚賞，幾分瞭然。
“方女官。”她抱拳，聲音洪亮，“可汗果然有遠見。”
方晚慧微微一笑，回禮：“允將軍過譽。請。”
允雅爾看著她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點點頭：“也好。”
兩人並肩離去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幾日後，三國使團陸續啟程。
南梁的玄色蟠龍旗、海越的淺藍海浪旗、西燕的蒼狼白鹿旗，在晨光中依次捲起，被收進行囊。
車馬轔轔，蹄聲得得，長長的隊伍從承天門魚貫而出，沿著官道漸行漸遠。